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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绝地箫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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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缝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冰冷,弥漫着苔藓和岩石特有的土腥气。缝隙狭窄得令人窒息,必须侧着身子,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一点点向前挪动。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有时还有不知深浅的水洼。人们屏住呼吸,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喘息、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以及身后遥远却越来越清晰的、北狄追兵的喧嚣和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紧张和黑暗中,忽然,那清越空灵的箫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箫声并非从我们身后的石缝外传来(云知意似乎没有跟进来),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头顶的岩壁中,从脚下的泥土深处,甚至是从每个人的心底,幽幽地、袅袅地响起。

箫声平和,悠远,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韵律,仿佛能涤荡人心头最深的恐惧和焦躁。在这黑暗、绝望、前路未卜的绝境甬道里,这突然响起的箫声,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暗夜里的星光,让不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奇迹般地稍稍放松了一些,前进的脚步似乎也因此稳了一些。

但只有我,在听到这箫声的瞬间,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箫声……绝对有问题!它不仅仅是在“安抚”,我分明感觉到,它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在与我手腕上那越来越烫的枫叶痕共鸣!一股绵密而酸楚的暖流,随着箫声高低起伏的韵律,从印记处悄然生出,缓缓流向我的四肢百骸。不疼,甚至有些舒适,却让人心悸不已,仿佛有什么被深深埋葬、不愿触及的情感与记忆,正被这箫声温柔而坚定地唤醒、勾连。

是云知意!他一定还在外面!他在用这箫声做什么?是在帮我们扰乱可能的追兵?是在用这种方式为我们指引方向?还是……在试探什么?试探我?试探这枫叶痕的反应?

玉临风之前的警告言犹在耳——“小心云知意。他比赫连煌……更危险。”

是了。赫连煌的偏执是明晃晃的、灼人的烈焰,要将靠近的一切都焚烧殆尽,打上他的烙印;玉临风的暧昧是带着毒刺的、诱人沉沦的藤蔓,美丽却致命;谢九安的守护是沉重冰冷、不容置疑的雪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却也是最坚固的壁垒……而云知意,他是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的温水,是润物细无声的细雨,看似最无害,最温柔,最没有攻击性,却能慢慢浸透你的防备,煮透你的理智,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沉溺,跟随他的节奏,走向他为你预设的结局。他不用强,不用逼,他只是出现在那里,吹一曲箫,指一条路,露出一抹温和悲悯的笑,就能让你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相信他,依赖他。

可怕。太可怕了。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被他影响!不管他是哪一世的“债主”,不管他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逃出去!

“跟着我,别怕。”沈清沅的声音在逼仄的黑暗中响起,依旧清冷平稳,如同定海神针。我感觉到,他不知何时松开了握着我的手腕,转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比我的大,掌心干燥,带着常年握笔或捻动银针留下的薄茧,温度微凉,却异常稳定有力。在这漆黑、潮湿、充满未知恐惧的狭窄通道里,这轻轻的一握,像是一道温暖而坚实的屏障,将我与周遭的冰冷绝望隔开。

我惊讶地微微抬头,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沈军师……主动握我的手?虽然是为了在黑暗中确保我不走散,但这举动,比起之前只是扶胳膊,似乎……过于亲近了些?他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药草气息,让我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似乎察觉到了我身体的瞬间僵硬,沈清沅的声音低低响起,就在我耳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抑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前方石缝有岔路,光线太暗,容易走散。跟紧我,莫要松手。”

原来如此。是因为有岔路,怕我走丢了。我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和胡思乱想瞬间被压了下去,松了口气,但心底深处,又莫名泛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呸呸呸!林晚秋你脑子是被这黑暗和箫声搅成浆糊了吗!这都什么时候了,生死关头,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沈军师光风霁月,医者仁心,责任感强,在这么危险的环境里拉住同伴(尤其是你这个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拖油瓶)的手,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难道你还指望他对你这个来历不明、麻烦缠身、还欠了一屁股“情债”的“债主体”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成?!快醒醒!

我赶紧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反手也握紧了他的手。嗯,沈军师的手虽然有些凉,但握在手里,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无比安心的感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执笔书写、也很适合拈起银针救死扶伤的手……停!打住!林晚秋!专心看路!不过……沈军师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好闻的药草香,在这种污浊、压抑、充满血腥和恐惧气息的环境里,真的格外提神醒脑,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和可靠。我忍不住悄悄吸了吸鼻子,脸上更热了。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前行。箫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止了,但那奇异的共鸣感和那股酸楚的暖流,却久久盘旋在心头,不曾散去。不知道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同时,风声也明显大了起来,带来了外界冰冷而新鲜的空气。

是出口!希望就在前方!

就在我们精神一振,准备加快脚步冲出这令人窒息的甬道时,走在最前面开路的赵铁柱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震惊和警惕的低吼,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铿锵声,以及一声沉闷的、像是□□撞击的钝响!

“什么人?!站住!”

出事了!

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挤在狭窄的通道里,进退维谷。后方隐约还有追兵的喧嚣,前方出口又生变故,绝望再次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铁柱!怎么回事?前面什么情况?”谢九安在队伍后方,被亲兵护卫着,沉声喝问,声音因为焦急和伤势而更加沙哑。

“将、将军!前面……前面有人!不是北狄人!是、是自己人?不……是……”赵铁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浓浓的警惕,似乎遇到了极其意外且棘手的情况。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带着点慵懒磁性、又有点无奈苦笑、听起来异常熟悉的男声打断了:

“哎哟,赵副将,轻点轻点……是我,玉临风。好久不见啊,别来无恙?你这欢迎方式,可有点过于热情了。”

玉临风?!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堵在出口?!

紧接着,一个清冷锐利、带着压抑不住怒气的女声响起,声音同样有些耳熟:“玉临风!你少在这里油嘴滑舌、耍花样!说!你为什么鬼鬼祟祟出现在这里?你跟那些北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他们的内应?!”

这女声……我飞快地在脑中搜索,是陆青筠!那个出身“暗羽”、传闻中与谢九安有旧、立场复杂的女配!她怎么也在这里?还和玉临风对上了?听这口气,似乎是她挟持了玉临风?

通道前方传来了短促的拉扯和打斗声,兵刃相交的轻响,显然不止两个人,情况似乎有些混乱。

“都住手!”谢九安厉声喝道,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激起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不管是谁,先出去再说!挤在这里,是想被北狄人瓮中捉鳖吗?!”

赵铁柱那边似乎暂时控制住了局面,或者达成了某种僵持。我们终于一个接一个,狼狈不堪地从那狭窄得让人窒息的石缝中挤了出来,重新呼吸到了冰冷、却带着自由和生机气息的空气。眼前是一个相对背风的、开阔一些的山坳,远处是绵延起伏、被白雪覆盖的山脉轮廓。我们竟然真的从鹰嘴涧那条绝路中,找到了生路,穿出来了!

然而,劫后余生的狂喜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心头升起,就被眼前更加混乱和令人愕然的一幕给彻底浇灭了——

出口处不大的空地上,赵铁柱和几名反应最快的士兵手持武器,背对着我们,警惕地围成一个半圆。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两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人以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姿态,挟持着另一个人。

挟持者,是个一身利落黑色劲装的女子。即使穿着便于行动的厚实冬衣,依旧能看出她挺拔矫健、充满力量感的身姿。她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形状姣好、此刻却燃烧着冰冷怒火和几分复杂难明情绪的眼眸。她手中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正稳稳地、毫无动摇地抵在被挟持者的颈侧大动脉处,只要再进一分,便可血溅当场。

而被挟持的那个人……

即使是在这种被人用利刃架着脖子、性命悬于一线的狼狈情况下,那人依旧穿得……十分骚包,且不合时宜。一身雪白无暇的银狐大氅,即便此刻沾满了雪沫、尘土,甚至还有几处被荆棘或岩石划破的口子,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闪烁着昂贵的、与众不同的光泽。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浅淡笑意,只是脸色比平日苍白了些,嘴角甚至有一丝未擦净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眼下的青黑也显示出他并未休息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不是那个神出鬼没、亦正亦邪的听风楼楼主玉临风,又是谁?

此刻,他被黑衣女子陆青筠用短刃牢牢制住,锋利的刃口紧贴着他白皙的脖颈皮肤,甚至已经压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但他脸上却丝毫不见慌张恐惧,反而对着我们这群刚刚钻出来、惊魂未定的“难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甚至带着点委屈的、标准到可以上台领奖的笑容。尤其是当他看到被沈清沅护在身后、灰头土脸的我时,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更是骤然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珍宝。

“哟,谢将军,沈军师,林姑娘,真巧啊,又见面了。”玉临风语气轻快,仿佛不是在生死边缘,而是在某个热闹的酒楼里与熟人偶遇寒暄,“这穷山恶水、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都能碰上,看来咱们之间的缘分,还真是深厚得不一般呐!”他甚至还试图耸耸肩,但被颈间的利刃限制,只做了个微小的动作。

“玉楼主,”沈清沅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我完全挡在他身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清冷的目光在玉临风和黑衣女子陆青筠之间扫过,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质问,“此乃何意?陆姑娘,还请先放开玉楼主。大敌当前,同室操戈,非明智之举。”

谢九安也被亲兵搀扶着,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旁。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电,先看了一眼被挟持的玉临风,最后定格在黑衣女子陆青筠身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陆青筠,我让你放开他。眼下是什么时候,你看不清吗?有什么恩怨,等脱离险境再说!”

陆青筠?!果然是那个“暗羽”出身的陆青筠!我心脏又是一紧。根据之前得到的信息碎片,这女人和谢九安关系匪浅,但又似乎牵扯到“暗羽”那个神秘组织,立场微妙。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鹰嘴涧外的山坳?还一副捉拿奸细的架势,挟持了玉临风?

陆青筠听到谢九安连名带姓的喝令,握着短刃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蒙面巾上方的眼眸中,怒火、挣扎、痛苦、决绝等复杂情绪飞快闪过。但她手中的短刃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逼近了玉临风的脖颈一分,在那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更明显的血线,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将军!此人行踪诡秘,身份成谜,突然出现在此等险要绝地,绝非偶然!属下奉命追查北狄奸细线索,一路追踪他至此,发现他曾与身份不明之人暗中接触,形迹可疑,其心叵测!恐与此次北狄大举进犯、乃至雁回关失守脱不了干系!今日必须在此问个清楚明白!否则后患无穷!”

玉临风似乎被刀刃压得有些疼,夸张地“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嬉皮笑脸,语气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和一丝幽怨:“青筠啊青筠,你这可就真是冤枉死我了。我玉临风就是个本本分分、遵纪守法的小生意人,开个小楼,赚点辛苦钱。这不是听说北境雁回关这边热闹,有大战,有商机,就过来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互通有无、利国利民的小买卖可做嘛,这很合理吧?谁知道运气这么背,先是迷了路,又碰上这鬼天气,好不容易找到个山洞想避避风雪,结果就被你这尊煞神给堵住了,二话不说就动刀子……”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瞟向我,语气里的幽怨几乎要溢出来,“再说了,我这不是……担心某位身娇体弱、偏偏好奇心还特别重的林姑娘嘛。这兵荒马乱的,万一被不长眼的流矢伤着了,或者被某些……唔,心怀叵测、来历不明的人给拐跑了,那我这趟岂不是白跑了?得多让人心疼,不是,多让人遗憾啊……”

“你闭嘴!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陆青筠被他这番颠倒是非、插科打诨的话气得眼神更冷,手中短刃又逼近一分,厉声喝止。

“哎,别别别,我闭嘴。”玉临风立刻从善如流地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但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却依旧不安分,目光在谢九安、沈清沅身上扫过,最后尤其在我和沈清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与深意?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又往沈清沅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这妖孽,都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了,生死一线,还不忘在这里阴阳怪气、话里有话!他担心我?鬼才信!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就是在故意试探什么!尤其是他看我和沈清沅的眼神,简直让人浑身不自在!

沈清沅似乎感受到了我细微的躲避动作,握着我的手稍稍收紧了些,传递过一丝沉稳的、令人安心的力道。他看向剑拔弩张的玉临风和陆青筠,清越的嗓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陆姑娘,玉楼主。无论二位之间有何误会,眼下北狄追兵转瞬即至,绝非争执之时。此地地势虽暂避风头,却非久留之地,更非分辨是非之所。不如暂且搁置争议,先行撤离,待至安全之处,再行计较不迟。孰轻孰重,陆姑娘身为‘暗羽’精锐,当比沈某更清楚。”

陆青筠紧抿着唇,蒙面巾下的脸庞线条紧绷。她看了一眼谢九安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重伤虚弱的身形,又扫过我们这群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残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最终,对谢九安安危的担忧,以及对大局的判断,似乎暂时压过了对玉临风的怀疑和愤怒。她冷哼一声,手腕极为灵巧地一翻,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刃便如同变魔术般从玉临风颈间消失,不知被她收到了何处。但她的另一只手,依旧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扣着玉临风的手臂,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声音依旧冰冷:“好,看在将军和沈军师的面上,暂且信你一次。玉临风,你最好老实点,别耍什么花样,否则……”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漂亮却冰冷的眼眸里透露出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要直白。

玉临风得了自由,立刻夸张地揉了揉被刀刃压出红痕的脖颈,对着陆青筠抱怨,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害怕,反而有种诡异的熟稔:“青筠,你这下手也太没轻没重了,差点就真要了我的小命……我这张脸还得留着做生意呢,破了相多影响客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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