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别看!”
嘶哑的厉吼混着血腥气砸进耳膜。箍在腰间的铁臂骤然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勒断我的肋骨。疼痛刺穿混沌,将涣散的神智猛地拽回这尸山血海。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是利器洞穿皮革、深深楔入血肉的声音。紧接着,我感觉到那条紧紧环着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顺着我脸颊旁冰冷的铁甲边缘蜿蜒而下,滴落在我紧抠着皮革束带的手背上,烫得惊心,也黏腻得令人作呕。
他中箭了。
因为护着我,因为我的失神,因为他为我暴露的后背。
“你……”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挤出的声音微弱不堪。想问,却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在这绞肉机般的战场,一丝犹豫便是万劫不复。
“闭嘴!抓稳!”
依旧是命令,嘶哑却斩钉截铁。但我分明听出了那声音深处压抑的痛楚,以及一丝……几乎被碾碎的、极力隐忍的哽咽。
马蹄未停,反而更快。墨色战马嘶鸣着,在尸骸与断刃中撞开一条生路。每一次颠簸,我都能清晰感受到他铁甲下紧绷的肌肉,胸腔里狂乱的心跳,以及后背伤口处不断涌出的、濡湿两人衣袍的温热液体。
前方,喊杀声陡然激烈。一小队残存的、穿着暗色皮甲的士兵,背靠几辆燃烧的辎重车,结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圆阵,正被数倍于己的、服饰杂乱的敌人疯狂围攻。地上层层叠叠的尸体,鲜血汇成暗红的小溪,在泥泞中蜿蜒。
那是他的兵,他搏命也要奔赴的方向。
“将军!是将军!”
“援兵!将军带援兵回来了!”这时候我才发现在他左右各有一小支骑兵队伍追随着他一同杀敌破圈。
圆阵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嘶喊,却也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激起更猛烈的反应。围攻的敌兵立刻分出一大股,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狞笑着朝我们这匹孤骑包抄而来。
“坐稳!”
身前的年轻将军——谢九安,这个名字伴随着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划过——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低吼。他非但不减速,反而狠狠一夹马腹,左手如电探向马鞍侧,收回时,掌中已多了一柄弧度优美的沉重弯刀。刀锋映着晦暗天光,流泻出一抹凄艳的寒芒。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只受伤的、依旧死死禁锢着我的右臂,更紧地将我按在他与马颈之间那狭小的空间里,用他的后背,为我筑起一面血肉的盾牌。
然后,单手持缰,纵马,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径直撞入那片由咆哮、刀锋与死亡组成的浪潮。
“杀——!!!”
怒吼、咆哮、骨骼碎裂的脆响、利刃入肉的闷声、濒死的惨嚎、战马的哀鸣……所有声音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死死勒住我的感官。我紧闭着眼,脸死死抵在他冰冷腥湿的铁甲上,不去看那飞溅的猩红,不去听那可怖的嘶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带来一丝虚幻的“活着”的实感。
他的喘息越来越重,每一次挥刀格挡,都伴随着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破碎的闷哼。温热的液体不断流下,浸透我的后背,不知是汗,是血,还是两者交融的滚烫。
时间在杀戮中失去刻度。不知过了多久,狂奔的战马猛地一顿,人立而起,发出高亢嘶鸣,前蹄重重踏下。巨大的惯性让我狠狠撞上他的后背,本就疼痛的肋骨发出哀鸣。
四周的喊杀声骤减,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哽咽的狂喜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您受伤了!”
“快!保护将军!”
“那女人是谁?!”
“别管!守阵!敌军又压上来了!”
我们冲进了圆阵中心。血腥味依旧刺鼻,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包围感稍退。箍在腰间的手臂,力道终于松了一丝,却依旧没有放开。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勉强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没有倒下。
“下……来。”
嘶哑、虚弱,气若游丝,却仍是命令。那手臂微微动了动,试图推开我,却因脱力而垂落。
我僵硬地、一点点松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试图从他身上挪开。四肢百骸针扎般的刺痛和无法控制的颤抖,提醒着我这具身体的狼狈与极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头——
首先撞入视线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谢九安侧着头,沾满血污尘土的脸上,头盔早已不知去向,黑发被汗与血浸透,胡乱贴在额角脸颊。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残留着些许少年稚气的脸,此刻却被污迹、血痕和过度透支的苍白占据。嘴唇因失血和力竭而泛着青紫,紧抿成倔强的直线。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掩盖那双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着我。
在万军从中匆匆一瞥,那里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此刻,咫尺之距,隔着硝烟与血腥,我终于看清了——
没有疑惑,没有警惕,没有对突兀闯入者的审视。
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刻入骨髓的悲伤,以及……一种浓烈到几乎灼伤我眼睛的、失而复得的、滚烫庆幸。
他的眼眶赤红,那不是杀戮染上的颜色,而是极力压抑某种滔天情绪、被生生逼出的、带着破碎水光的赤红。泪水混着血污,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就这样看着我,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力气,将我的模样凿进眼底,刻入魂魄。仿佛稍一眨眼,我就会如烟消散。
“等、等你好久……”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裹挟着跨越了漫长光阴和无尽绝望的重量,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你终于……”他嘴唇翕动,后面的话语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猛地偏头,呕出一口暗红带沫的淤血,溅在冰冷的胸甲上,也溅了几滴在我早已污秽的手背,烫得惊心。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