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打来的。
林夏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睡衣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四月里草木生长的潮润气息。远处有蛙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沈念舟。
离婚后她把他的备注从“老公”改成了全名,但一直没有删掉。她说不清为什么没有删,也许是忘了,也许是还没准备好,也许是在等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要不要等的电话。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单上,让它继续震。
她不想接。不管他要说什么,她都不想听。
震动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林夏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想把什么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然后手机又震了。
她看了一眼——还是他。
这一次她接了。不是因为她想听,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接,他会再打。沈念舟是一个不会轻易放弃的人。她在十二年婚姻里太清楚这一点了——他想要的,他一定会拿到。她只是不确定,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喂?”她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是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是在克制什么。
“夏。”
林夏的手指收紧了。
不是声音的问题——声音是沈念舟的,低沉,带着轻微的沙哑,她听了十四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但那个语气不对。太轻了,太柔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被风吹走了。沈念舟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用的是陈述句,不是感叹句;他说话的音调永远平稳,像心电图上的直线,不会有这样的起伏。
“你是谁?”她问。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当然知道电话那头是沈念舟——他的号码,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但她问的不是这个。她问的是:你是哪一个。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干净的、孩子气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东西。她从来没有听过沈念舟这样笑。
“你知道是我,”他说,“你知道是哪个我。”
林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因为她知道。她是知道的。从他说出第一个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是那个在图书馆里偷看她翻书的人。是那个用半个月工资买银戒指的人。是那个在她发高烧时握着她的手哭了一夜、第二天却不承认的人。是那个在被主人格压制了无数个日夜之后,终于找到一条缝隙钻出来、喘了一口气的人。
“你怎么会用这个号码?”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他睡着了,”温柔人格说,“他吃了药,睡得沉。我……可以出来一会儿。”
睡着了。吃了药。可以出来一会儿。这些词汇落在一起,像一个孩子偷偷溜出家门,在月光下跑向一个他等了好久好久的人。林夏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沈念舟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而在他的身体深处,有另一个人睁开了眼睛,摸到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十四年却很少被拨出的名字。那串数字不需要翻,它刻在记忆里,比主人格的记忆更深,深到任何人格切换都擦不掉。
“你不应该打给我,”林夏说,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离婚了。我知道他签了协议。我知道他把房子、车、存款都给了你。我知道他拿了苏婉晴当工具,知道他把予舟丢给予安一个人带,知道他对你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这些我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是夏,那些不是我做的。”
林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毛巾滑落在床单上,湿漉漉地皱成一团,像一颗被拧干了又浸湿的心。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得对——那些事情不是他做的。可是他们共用同一双手,同一张嘴,同一具身体。伤害是同一个身体造成的,爱也是。一个人格杀人,另一个人格被判刑——这个世界的法律不承认“不是你做的”,因为身体只有一个。感情也一样。她被他骗了十四年,不管动手的是哪一个人格,站在民政局办离婚证的是同一个人。
“你在哪里?”她问。
“在家里。”他说,顿了一下,“不,是你以前的家。他还没有退租。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林夏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色的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虫,安静地趴在那里,像某种静止的符号。她想,那套房子现在是她的,沈念舟签了协议,房子归她。但他还没有搬走最后的东西?还是他已经搬走了,却偷偷留着钥匙?她不想问,不想知道。
“你为什么要打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夏以为他已经被主人格取代了,久到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跳动,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因为我再不出来,可能就永远出不来了。”
林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什么意思?”
“医生在给他做整合治疗,”温柔人格说,“治疗的目的,是让所有碎片融合成一个人。融合之后,也许我还存在,也许我会变成他的‘一部分’——没有独立的意识,没有自己的声音,不能再和你说话。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它还在,但你再也找不到它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怕消失。我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我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块多余的肉,一个用来承受痛苦的口袋。他承受不了的,我来扛。他不想记得的,我来记。他不敢爱的……我来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