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片干净的、没有一丝云的蓝色,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累。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男人。
二十二岁那年,她大学毕业,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走进这家公司。二十四岁那年,她嫁给了沈念舟,穿着白色婚纱走过红毯,听到全场宾客的掌声和欢呼。二十五岁那年,她搬进这套房子,在阳台上种了第一盆花。二十六岁那年,她升了财务主管,沈念舟升了市场部经理,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碰了一杯红酒,庆祝双喜临门。
三十岁那年,她开始想要一个孩子。同事们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生,朋友圈里全是晒娃的照片,她看着那些软软糯糯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渴望。她试探性地和沈念舟提了,他的回答是:“再等等吧,现在工作太忙了。”
三十二岁,她又提了一次。他说:“我们再过几年二人世界不好吗?”
三十四岁,她没有再提。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他眼底那个东西——不是犹豫,不是迟疑,而是一种更决绝的、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拒绝。
他不是不想要孩子,他是不想要她生的孩子。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时候,她吓得赶紧把它赶走了。它像一只黑色的虫子,爬进她的心里,怎么都赶不走。她告诉自己这是胡思乱想,告诉自己沈念舟只是工作太忙,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用了各种方式来说服自己,但那只虫子就是不走,它趴在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等她承认它的存在。
现在她承认了。
但她已经不再需要答案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念发来的消息:“姐,搬家公司的到了吗?我在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到。”
林夏回了两个字:“到了。”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卧室。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窗帘,原木色的床头柜。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风帆。阳光照在地板上,木纹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年轮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她关上门,走到客厅,打开了大门。
搬家公司的两个小伙子正在楼道里抽烟,看到她开门,赶紧把烟掐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姐,现在搬吗?”
“搬吧。”林夏侧身让开,让他们进来。
两个小伙子动作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十几个纸箱全部搬上了货车。林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重要的证件。她站在货车旁边,看着工人们用绳子把纸箱固定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师傅,等一下,我忘了东西。”她说着,转身跑回了楼上。
她跑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个她已经检查过无数次的抽屉。但这一次,她伸手摸到了抽屉最里面、最深处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被塞在最角落里的东西。
一枚戒指。
不是结婚戒指——那枚钻戒她在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就摘下来还给了沈念舟。这是另一枚戒指,一枚很细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银戒指,内壁刻着一行小字:“夏,永远。”
戒指内壁的那行小字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不是“夏,永远”——在那个“永远”的后面,还有一个字,刻得很浅,像是刻字的人中途犹豫了。
那个字是“对”。
“永远对”。
永远对什么?对得起?对不起?还是……“对不起”?
这是沈念舟求婚之前送给她的。
那是在大学刚毕业的那个夏天。他们还在实习期,工资都不高,租了一间朝北的、冬天冷得像冰窖的小单间。有一天晚上,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床上,沈念舟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这枚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银戒指有点大,她用红绳缠了几圈才戴稳。
“这是什么?”她当时又惊又喜。
“没什么,”沈念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重要的事情,“看到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她后来才知道,这枚戒指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那半个月他每天只吃两顿饭,中午那顿就啃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她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哭了一场,沈念舟说“你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眼睛里有笑意。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让她感觉到他是真心喜欢她的时刻。
后来有了钻戒,她就不怎么戴这枚银戒指了。但也没有扔掉,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其他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混在一起。时间久了,银戒指氧化发黑,内壁的那行小字也模糊了,要对着光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来。
“夏,永远。”
永远。
林夏把这枚戒指攥在手心里,指尖贴着冰凉的金属,感受着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回来拿它。也许是因为它代表的东西太珍贵了,珍贵到她舍不得丢;也许是因为她太清楚,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送她这样的戒指了。
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不再相信“永远”了。
她把戒指放进外套口袋里,拉好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客厅的墙上有四个浅浅的印子,是以前挂照片留下的。阳光照在上面,那些印记格外明显,像是某种未愈的伤痕。厨房的灶台上还有一滩水渍,是早上洗碗的时候溅上去的,她没有擦。冰箱门上空空荡荡的,便利贴都被揭掉了,只留下浅浅的胶痕。
这间屋子在等她离开,然后等待下一任主人的到来。墙壁会被重新粉刷,地板会被重新打磨,那些痕迹会被覆盖、被抹去,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也一样。
林夏关上门,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放在门口的地垫下面。这是中介告诉她的,说房东会来取。她蹲下来把钥匙塞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像是在提醒她,你已经不再年轻了。
她走在楼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六楼,五楼,四楼。每一层都差不多,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扶手,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她在这栋楼里住了七年,但从来没有和邻居说过话。不是她不想,是沈念舟不喜欢和邻居打交道。他说“保持距离比较好”,她就听了。
现在想想,她在这段婚姻里,听了太多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