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
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来例假了,但她一直以为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市场部最近接了一个新项目,沈念舟把很多核心工作都交给她来做,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凌晨一两点才睡是常态。她以为身体只是需要休息,直到那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忽然一阵反胃,把早餐吃的燕麦粥全都吐了出来。
她蹲在马桶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的自己,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她从药店的App上下单了一盒验孕棒,外卖小哥二十分钟就送到了。她拿着那盒验孕棒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心跳快得像擂鼓。
两条杠。
她又测了一次还是,两条杠。
苏婉晴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握着那根验孕棒,大脑一片空白。她今年才二十三岁,事业刚起步,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当妈妈。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她的脑海:这是沈念舟的孩子。
沈念舟的孩子。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钟,又放了下来。不行,不能打电话,这种事情要当面说。她需要看到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需要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他的真实想法。她不是那种会被电话里几句甜言蜜语糊弄过去的傻女孩,她要看到他的脸。
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店见面。
苏婉晴等沈念舟洗完澡出来,才把那根验孕棒递给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验孕棒放在他眼前的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平静,但指尖在微微颤抖。
沈念舟拿起那根验孕棒,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第二眼。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非常复杂,复杂到苏婉晴读不懂。那不是喜悦,不是惊慌,不是愤怒,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更古老的东西,想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得到手了,但得到手的那一刻才发现,这个东西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多久了?”他的声音很平。
“应该……两个月了吧,我还没去医院检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婉晴开始觉得不安。她忍不住开口:“念舟,你不高兴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度。那不是温柔,不是深情,而是一种接近于……感激?或者是释然?苏婉晴说不清楚,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孩子生下来,”沈念舟说,声音依然很平,“我会负责。”
负责,又是这个词。
苏婉晴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苦得像黄连。她要的不是“负责”,她要的是“我爱你”,是“我们结婚吧”,是“我会和你一起把孩子养大”。但沈念舟给她的,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负责。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躺在床上,沈念舟背对着她,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苏婉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抚摸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想象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她努力告诉自己,没关系,男人嘛,刚开始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等他看到B超单,等他听到胎心,等他看到孩子出生,他就会爱上的。
她这样想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在确认她已经睡着之后,悄悄从床上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很少抽烟,但今夜他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自己那根紧绷的神经。
他靠着阳台的栏杆,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像一声叹息。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有了。”
三秒钟后,对方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个字,把烟掐灭在花盆里,转身回到了房间。苏婉晴还在睡,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在她身边躺下来,和她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伸出手摸到她的小腹,也刚好够他在摸完之后把手收回来。
他的手悬在她小腹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快了,就快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在做什么?你不能这样对她。”
他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年,那个声音总是在他做某些事情之后出现——签下合同、对林夏冷淡、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他习惯了把它压下去,压到意识深处,想把垃圾塞进柜子里最深处。
怀孕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比苏婉晴预想的要大得多。沈念舟很快为她租了一套高级公寓,在城东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三室两厅,精装修,拎包入住。他还请了一个住家保姆,专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每个月的生活费准时打到她的卡上,数额足够她在这座城市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
一切都很完美,除了一个问题:他不常来。
沈念舟每周会来两到三次,通常是在工作日的晚上,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会留下来过夜。他来的时候会给苏婉晴带一些东西——燕窝、水果、孕妇维生素、胎教音乐CD,每一样都精心挑选过,看起来像是一个准爸爸应该做的一切。他会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孩子有没有踢她。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医生在询问病人的症状,专业,尽责,但没有温度。
苏婉晴渐渐地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试探性地提了一次结婚的事,沈念舟的回答是:“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安心养胎,别想太多。”她又提了一次,他说:“离婚手续没那么快,再等等。”她第三次提的时候,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我明天有个早会,先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婉晴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燕窝碗还冒着热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忽然觉得那个小小的生命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一笔交易中的筹码。
她开始晚上搜索沈念舟的名字。
搜索结果让她后背发凉。沈念舟的妻子叫林夏,和他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财务部主管。他们是大学同学,在一起十四年,结婚十二年。网上有一张他们参加公司活动的合照,沈念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林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两个人站在一起,沈念舟的手搭在林夏的肩上,表情得体,姿态温和,像每一对模范夫妻一样。
苏婉晴盯着林夏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她忽然觉得那张脸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那天下午,她无意刷到一个微博。
微博的名字叫“岁月静好”,头像是她养的一只猫。苏婉晴本来只是随手点进去,却在看到第一条博文的时候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条博文发布于三个月前,配图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打了部分马赛克,但隐约能看到“净身出户”“补偿五百万元”等字样。文字只有一句话:“十四年,终于结束了。祝自己,余生安好。”
苏婉晴盯着那张图片,心跳越来越快。她点进那个女人的主页,往下翻了几条,看到了一张背影照——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站在阳台上浇花,长发披肩,腰身纤细。那张照片的配文是:“离婚后的第一个早晨,阳光很好。”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认识这个女人。
这不是大学同学方念的表姐吗。
方念是苏婉晴的大学室友,也是她最好的朋友。毕业后,方念留在了A城,成了一名律师。苏婉晴来A城找工作的时候,就是方念收留了她,帮她改简历、陪她面试、在她入职后还隔三差五地请她吃饭。
也是在方念的家里,苏婉晴第一次见到了林夏。
那是去年秋天的一个周末,方念说“我表姐来家里吃饭,你也一起来吧”。苏婉晴去了,见到了林夏——一个温柔、安静、笑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女人。林夏比她们大十几岁,但完全没有架子,给苏婉晴夹菜、添饭,问她工作顺不顺利,住得习不习惯。那天苏婉晴喝了点酒,有点上头,趴在林夏肩膀上说了很多醉话,林夏就笑着听,时不时拍拍她的背。
后来她们加了微信,偶尔聊天。林夏会给她发一些养生文章,叮嘱她少熬夜、少吃外卖。苏婉晴觉得这个姐姐真好,像亲姐姐一样。
她甚至还去过林夏家。
那是去年十一月,林夏生日。方念带苏婉晴一起去给林夏过生日。她们在林夏家的客厅里吃火锅、切蛋糕、拆礼物。苏婉晴记得林夏家很大,装修得很温馨,客厅里有一面照片墙,上面有很多林夏和朋友的合照,但几乎没有她丈夫的照片。苏婉晴当时还问了一句:“姐夫呢?”林夏笑了笑说:“他出差了。”
苏婉晴没有多想。
现在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浇花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林夏家,她曾在这个阳台上站过。就是这个角度,就是这盆花,就是这件家居服。
她放下手机,浑身发抖地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公司的内部通讯录。她翻到市场部,找到沈念舟的名字,点开他的资料。资料里有他的证件照,和她在林夏家照片墙上看到的那张合照里的男人是同一个。
她一直都知道沈念舟有妻子。她甚至见过他妻子的名字——林夏。但“林夏”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她从来没有把它和自己认识的那个林夏联系在一起。她以为那只是同名同姓,毕竟这座城市叫林夏的人不知道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