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虚伪温情,薛晋修全然看在眼里,不置一词,紧接着道出第二桩事。
“其二,我听闻张氏生母柳夫人牵挂女儿,数次求准入薛府探望,都被夫人拦下,不许母女相见。”
话音落下,张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强自辩解:“公子有所不知,并非我心狠,薛家世家规矩森严,月子忌讳卑贱之人入内冲撞,柳氏出身低微,贸然前去,若是扰了产妇与新生孩儿,反倒坏了两家体面。我也是为薛家、为芯芷着想。”
“体面二字,夫人挂在嘴边,心中却无半分骨肉情分。”薛晋修淡淡开口,一手轻按腰间令牌,一语戳破她伪装,“我持薛家内院主事令牌登门,便是薛家内宅做主之人。所谓忌讳,不过是夫人心中轻视庶出母女,怕柳氏露面,折了你主母的颜面。”
“芯芷九死一生诞下孩儿,卧榻日日思念生母,骨肉相见乃是人之常情,何来冲撞一说?你看重张家门面,轻贱自家女儿,这番做派,反倒落人口实。”
张夫人瞥见他腰间鼓起的令牌轮廓,心头一凛,知晓那是薛家极具分量的信物,再不敢虚言推诿,面色一阵青白,伪装的温善再也撑不住,只能压下心中不耐,勉强赔笑:“是我思虑不周,往后柳氏若是想去薛府看芯芷,我绝不阻拦便是。”
薛晋修看得通透,她妥协从来不是心疼张氏,只是畏惧薛家权势与主事令牌,怕自己行事刻薄传出去,坏了张家在外的名声。
他语气沉定,落下定论:“此话我记下。李嬷嬷我此刻便带走,好生照料内子,日后自有厚礼答谢张家。若往后再有任何人阻拦柳夫人探女,或是苛待芯芷相关之人,便是与我薛晋修作对。”
“不敢不敢。”张夫人连忙应声,转头命下人去唤李嬷嬷。
立在角落的柳氏听闻此言,泪水簌簌落下,朝着薛晋修深深屈膝一拜,满心感激。
片刻后,李嬷嬷收拾妥当行礼,跟着薛晋修一同离府返程。
薛府二房寝院
暮色漫入窗棂,帐幔轻轻浮动,屋内只剩药炉缓缓沸动的细微声响。张氏倚枕半睡,眉宇间总凝着一丝散不去的落寞,心底还记挂着生母不得相见、母族无人真心待自己的委屈。
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步伐来时稍急,踏进内室瞬间便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榻上之人。
张氏缓缓抬眼,看见薛晋修推门而入,一身风尘未洗,对外所有冷冽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柔软。
他先示意李嬷嬷在外侧静候,独自缓步走到榻边,俯身细细打量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眼底翻涌浓重的自责。
薛晋修先伸手探了探锦被厚薄,见两侧边角漏进晚风,便指尖轻缓,一点点将被角仔细掖在她肩颈、腰下,裹得严实不透一丝凉意。
做完这细碎照料,他才压低嗓音,温声轻唤:“我回来了。多亏长姐将内院主事令牌借我,张家再无由头推脱,李嬷嬷我完整带回来了,也同张夫人说定,往后你娘亲随时能入府看你。”
张氏眼眶当即泛红,声音微弱发颤:“夫君……竟劳你这般费心,还要麻烦大姑娘借令牌给你。”
“是我该做的。”薛晋修在榻边矮凳落座,抬手将腰间令牌取下,轻轻放在一旁案上,不敢用力攥她冰凉的手,只用掌心轻轻覆住她的手背,缓缓渡去暖意,语气满是愧疚,“近日公务缠身,留你独自熬过生产大难,府中下人敷衍,你嫡母心中本就轻看你,只碍于姻亲门面假意善待,若是没有长姐相帮、没有这块令牌撑腰,今日我什么都为你争不来,是我护你太晚。”
张氏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哽咽道:“我知晓我是庶女,本就不招夫人待见,她面上待我客气,私下从无半分真心,我早已习惯……只是那日生产过后,我日日想念娘亲,她却连一面都不让我们见。”
“往后不会再有。”薛晋修抬指,指腹极轻拭去她的眼泪,力道轻柔得唯恐伤她,“长姐处处体恤我们,借令牌为我撑腰,如今后顾之忧尽数消解,李嬷嬷日夜贴身照料你的月子,知晓你的体质喜忌,再不会让你孤身无依。”
张氏怔怔望着他,暖意在心底层层漫开,泪水落得更凶,却是感动至极。
她在张家,身为不受重视的庶女,凡事皆要退让隐忍;唯有薛晋修,看透张夫人虚伪的门面客套,又得薛晋云倾力相助,持令牌亲赴张家为她出头,替她争来骨肉相见的机会,寻来贴心旧人相伴。
薛晋修转头,温和吩咐李嬷嬷与春桃、夏禾:“你们三人轮流值守,她产后体虚易汗,药膳温补、汤药时辰、夜里冷暖,样样仔细上心,万万不可让她郁结伤身。”
三人齐齐躬身领命,退至外间候着,不打扰夫妻二人独处。
烛火摇曳,夜色渐深。
薛晋修并未离去,整夜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张氏身子亏空严重,夜半总频频盗汗,睡不安稳。每一次她蹙眉辗转,薛晋修都立刻轻起身,取柔软棉帕,细细擦拭她额角、颈间的薄汗,动作轻缓,半分不扰她睡梦。
朦胧夜半,张氏无意识地轻声呢喃:“别留我一人……”
薛晋修俯身,靠近她耳畔,气息温软低哄:“我不走,今夜、往后每一夜,我都陪着你。”
“旁人只看重门面体面,假意待你;长姐心怀仁厚,倾力助我护你;而我,此生岁岁守着你,所有风雨我替你挡,所有亏欠你的安稳,我一一补回来。”
长夜静谧,烛火温柔。
张夫人虚情假意、重面轻情,府中下人趋利敷衍,世间人人轻她庶女出身;薛晋云顾念姐弟情分,出借主事令牌鼎力相助;唯有薛晋修,看穿所有虚伪表象,持令牌亲赴张家为她撑腰,长夜榻前细腻相守,给她独一份踏实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