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阴雨连绵,潮气浸院,庄晚姝素来娇弱的脾胃最畏湿浊,不过几日,便恹恹地提不起胃口,终日昏沉乏力,连说话都懒怠几分。
薛晋薇一早便入了小膳房,亲自守着砂盅给嫡母炖药膳,侍女青禾立在一旁侍立看着,忍不住开口劝道:“姑娘,不过是夏日寻常湿困,府里嬷嬷随手便能炖好汤膳,何必您亲自守着火候?仔细累着自己。”
偏厅小灶漫着温软药香,砂罐文火煨着药膳,薛晋薇指尖捻着白术、黄芩细细分拣配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侍女青禾守在门边望风,确认周遭无走动下人,才轻步凑到她身侧,压着嗓音回话。
“姑娘,派去西跨院的人回来了,二少夫人跟前两个贴身嬷嬷每日递汤药、送糕点的行踪都记全了,只是二人行事极谨慎,从无单独私藏粉料、私下加料的举动,小丫鬟们也不敢多嘴吐露内情。”
木勺搅动药汤的动作微微一顿,薛晋薇垂眸,语声淡得近乎无痕:“越是毫无破绽,才越要盯紧。你再嘱咐底下人,不必惊扰任何人,只细细记下她们私下往来、单独取用药材食材的光景,一丝一毫都别漏。”
青禾眉尖微蹙,低声劝:“姑娘,你总说咱们人微言轻,这般暗中查探管事嬷嬷,若是走漏风声,少不了要被人诟病搬弄是非。”
“我心里清楚其中风险。”薛晋薇盖上砂罐盖子,眼底藏着一丝沉虑,“只是二嫂嫂胎里藏着隐患,府医全然辨识不出,若不寻出根源,时日一长便无力回天。明面上动不得,只能私下慢慢摸底。”
片刻后,薛晋薇提着炖好的药膳去往嫡母庄晚姝的院落,青禾安静随在身后。
庄晚姝正临窗捻着丝线理绣样,抬眼望见她进来,目光淡淡扫过食盒边角沾着的草药碎末,待薛晋薇行礼将药膳轻放在桌上,也不曾先追问缘由,只放缓了语调闲话。
“今日怎么想着亲自炖药膳送过来?前院热闹,旁人都去凑趣,偏你守着灶间忙活。”
薛晋薇垂手立在一旁,语态温顺平和:“那些应酬喧嚣,女儿不爱去。闲来摆弄些草药,炖一锅温和食补,母亲终日打理府中大小事,最是劳神,喝些能安歇心神。”
庄晚姝拿起小银勺,轻轻搅了搅罐里的汤羹,闻见药味搭配得妥帖周全,浅浅颔首:“你钻研医书多年,配药向来稳妥,性子又安静,从不爱惹是非,这点我是知道的。”
薛晋薇闻言顺势轻声提了句,说得轻描淡写,不带半分控诉:“女儿时常往二嫂嫂院里坐坐,瞧她看着气色平顺,胎相也好,只是总说身上闷滞,日日喝着安胎汤药,不见舒缓几分。”
庄晚姝手上绣针一顿,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缓无波:“怀孕本就气血易滞,府里各色汤药点心轮番送,经手的人多,里头细微之处,本就难一一核查周全。”
“女儿也是这般想,”薛晋薇声音放得更轻,“只是略懂几分药性,瞧见异样难免挂心,却也不敢多言,免得旁人说我多管闲事。”
庄晚姝将绣线搁在托盘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叮嘱一句:“你眼光细,心里清楚轻重就好。府里人多嘴杂,凡事不必张扬,凡事三思而行,莫叫旁人抓住由头为难你。”
这话点到即止,没有一句明说准许她插手照看张氏,可字里行间皆是默许。
薛晋薇心中已然明了,浅浅屈膝行礼:“女儿记下母亲叮嘱,行事定会收敛分寸,绝不莽撞。”
一旁侍立的青禾悄悄垂下眼,心头松快不少,嫡母这番提点,便是暗中给姑娘留了余地,往后探查二少夫人身边嬷嬷,不必处处束手束脚。
另一边汀兰院静得落针可闻,檐外晚风卷着残樱簌簌落在窗台上。薛晋云屏退了所有下人,独坐妆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上那封东宫亲送的生辰宴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