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座的太子妃,将全程景象尽收眼底。
她身居东宫,深谙权阀利弊,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破了外甥女眼底藏不住的少女情愫——那绝非单纯表亲情谊,是懵懂动心、暗自倾心。
太子妃眼底温和笑意微敛,心底悄然生出不赞同与沉虑。
旁人只看郎才女貌、亲缘般配,可她看得极透。
薛晋云是薛家嫡女,更是庄氏一族精心教养的晚辈,她的婚事从不是儿女私情,牵动薛家前程、庄氏宗族的脸面与根基。
周晏辰虽品性温良,终究是东宫庶子,前程有限、名分不足,撑不起薛晋云这般顶配家世与风骨,更担不起两族寄予的厚望。
太子妃绝不允许自家精心培养的晚辈,凭着一时年少心动,误了终身前程,委屈下嫁,拖累宗族。
她面上依旧慈爱温和,轻声招手:“晋云,过来。”
薛晋云依步上前屈膝行礼:“姨母。”
太子妃抬手轻抚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句句藏着长辈的权衡与隐晦敲打,分寸极稳:“今日进退有度,举止端庄,不枉平日教养。”
稍顿,她目光沉静看着自家外甥女,轻声缓道:“你渐渐长成,眼界与心性,也该随之沉稳。咱们世家女儿,最重分寸、规矩、前程。亲缘是福,却不可越界贪念。”
“一时心意浮沉皆是小事,终身归宿、安稳荣华、宗族依托,才是大事。”
这话温柔点破,不直白、不凌厉,却字字清醒。
薛晋云心头轻轻一颤,似被戳中隐秘心事,耳尖微热,连忙垂眸敛神:“姨母我明白。”
太子妃见她听懂了,语气稍缓,继续温和提点:我与你母亲、与整个庄氏,皆盼你得一世最好的归宿。莫被眼前浮景迷眼,守好心性,辨清轻重,方是对自己一生负责。”
她没有斥责、没有点破私情,却彻底敲碎了薛晋云心底那点懵懂虚妄的念想。
薛晋云心头微闷,却只能温顺颔首:“是,晋云谨记姨母教诲。”
宴席过半,殿内丝竹盈耳,人声喧杂,难免闷人。
薛晋云心绪被方才太子妃那番提点搅得微乱,心底那点藏了数年的隐秘倾慕,被温柔敲碎,浮起几分茫然怅然。她寻了个透气的由头,悄悄退出主殿,独自沿东宫回廊步入后院园林。
晚风微凉,吹落满枝细碎花瓣,月色浅浅铺在青石路上,洗得花木清幽寂静。四下无人,唯有虫鸣浅浅,恰好能容她敛神静气,稍稍平复纷乱的心绪。
她缓步走着,正要拐过□□,前方树影深处,忽然走出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
玄色锦袍映着月色,清寂孤挺,周身褪去宴席上的疏离冷意,只剩一派沉静温润。
他应当也是不耐殿内喧闹,独自出来散心。
“世子安好”
姚谦则抬手虚扶,玄色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平和有礼,不见半分唐突:“薛姑娘也来园中透气?”
“殿内太过热闹,便出来走走。”薛晋云轻声作答,目光下意识避开他深邃的眼眸,气氛一时有些静默。
姚谦则望着她温婉疏离的模样,心底轻叹。数年惦念,当年那场偶遇始终萦绕心头,斟酌许久,他终究打算问上一问。他语气放得极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恪守着君子分寸,并无半分逼迫:“在下有一事,不知姑娘可否容我一问?”
薛晋云抬眸,面露些许诧异:“世子请讲。”
“多年之前,城郊深山之中,我曾遇险境,幸得一位路过的姑娘出手搭救。”姚谦则缓缓开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仔细捕捉她脸上每一丝神情变化,“时隔多年,我一直记挂此事。不知薛姑娘,可还记得当年这段旧事?”
这话一出,薛晋云微微一怔,蹙眉仔细回想,薛晋云眸心微一闪,没有全然茫然,也没有诧异震惊。
确实记得那一场暴雨、那困在山间的少年。
那年她随母上香归途偶遇,见少年浑身是伤、昏迷在地,一时心软,留了伤药、唤了山民相助,便转身离去。
只是于她而言,那不过是年少一次随手行善的小事。
水相逢,举手之劳,过后便抛之脑后,从未深究对方身份,也从未放在心上,更不曾料到,当年那个落魄少年,竟是如今权倾京畿、气度沉凝的永宁侯世子。
薛晋云神色平静无波,淡淡颔首,语气清淡得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旧闻:“略有印象。年少途经山林,确实帮过一位遇险公子。只是时隔久远,我未曾细问身份,也未曾多想。”
她记得,可太轻、太淡、太无所谓。
姚谦则低眸,轻声再问:“于姑娘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是吗?”
薛晋云坦然点头,语气温和却疏离:“是啊。彼时恰逢其会,换作任何人,我都会伸手相助。只是小事一桩,世子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一句“小事一桩”,轻描淡写,划开了两人数年不对等的牵挂。
姚谦则抬眸,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和,语气温润有礼:“是我执念过重了。姑娘无心善举,救我一命,却是我此生之幸。今日冒昧提及,惊扰姑娘了。”
“世子爷客气了。”
“夜凉露重。”姚谦则适时退让,不再多言半句私事,恪守分寸,“姑娘早些回殿吧,免得旁人寻你。”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