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大房庶女薛晋礼轻声附和，语气绵软：“确实太过局促了些，方才三婶提点规矩，她连应声都怯生生的，看着委实不大方。”

两人端庄自持，不逞口舌之快，却以最温和的姿态，参与了这场无声的编排，正是高门子女最真实的人情冷暖。

薛晋瑶见众人都在议论，立刻凑上前，带着几分自家妹妹的优越感，跟着数落亲嫂：“你们是没见过平日里的样子，她在我院里走动都小心翼翼，说话细声细气，半点大家气度都无。也不知我大姐是怎么着向来对她极好，这般出身眼界，终究是撑不起二房的门面。”

她毫无维护之心，反倒以亲嫂卑微为耻，句句附和外人的非议。

薛晋璐听得越发得意，骄纵性子尽显，挑眉笑道：“说到底还是门第差距摆在这儿。咱们薛家联姻，向来门当户对、强强联合，也就二房这一回，破例纳了个寒门儿媳。日后若是跟着出门应酬、往来赴宴，怕是还要连累咱们薛家被外人笑话。”

“谨言慎行便是本分。”薛晋悦淡淡收尾，神色端正，“安分守拙便无错，只是难堪大用，难撑体面罢了。”

几人围坐暖阁，茶香温热，笑语轻软。

没有激烈争执，没有恶毒谩骂，可这群出身世家的姑娘们，凭着与生俱来的门第优越感，三言两语，便将张氏的卑微、局促、渺小，尽数钉在难堪的境地。

旁人只当是少女闲言碎语，轻飘飘几句家常闲话。

几人说笑完毕，结伴从暖阁出门，沿着抄手游廊去往花园闲逛。张氏方才受了席间闲言，心绪闷闷，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蜜饯汤水，打算送去薛晋瑶住处赔个平日疏忽，低头赶路，没留神转角迎面撞上一行人。

腕间一晃，大半碗温热蜜浆泼洒出去，大半沾在了薛晋瑶的杏色绫罗裙摆上，暗红糖渍顺着布料晕开一大片，好好的衣裙瞬时污了模样。

张氏吓得脸色一白，慌忙屈膝俯身，手足无措：“对不住，是我走路失神，不慎弄脏了姑娘的衣裳，我即刻拿去浆洗修补，若是洗坏，我另行赔新的。”

薛晋瑶本来就满心鄙夷张氏，撞见这事正好借机发作，立时往后退了半步，蹙着眉头嫌恶地拽了拽脏污裙摆，尖声数落：“好端端走路不长眼睛？这件裙子是前些日子新裁的料子，花了不少银钱，岂是随便洗洗就能复原的？小门小户出来的人，行事毛手毛脚，连行路都不懂规矩。”

一旁的三房薛晋璐本就一贯轻视寒门出身，见状顺势抱臂站在一旁，跟着添火，眉眼骄横：“果然是见识短浅，做什么都笨手笨脚。身居二房少夫人的名分，行事却连府里粗使丫鬟都不如，白白糟蹋上等衣料。”

大房嫡女薛晋悦立在一侧，依旧维持端庄体面，不曾厉声斥责，目光淡淡扫过狼狈的张氏，语气疏离冷淡：“走路不知环顾周遭，碰到人可不就是这个结果的吗”

薛晋礼站在嫡姐薛晋悦身侧，方才还跟着轻声附和闲话，此刻望着张氏躬身低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边、满眼惶恐无措的模样，心头骤然酸涩。她身为大房庶女，自幼仰人鼻息，在家凡事要看嫡母与嫡姐脸色，平日里谨小慎微、步步拘束，很多时候受了委屈也只能默默隐忍，眼前张氏孤立无助的样子，活生生照出了她平日里在府中的处境。

她踌躇片刻，悄悄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拉了拉薛晋瑶的衣袖，软声规劝：“瑶妹妹，不过是一袭衣裙，送去成衣铺子细细浣染，多半能收拾妥当。她也不是有意冲撞，已然再三赔罪，得饶人处且饶人，没必要这般苛责。”

薛晋瑶不悦地甩开她的手，挑眉埋怨：“方才在暖阁你还跟着一起说笑她出身不好，这会儿反倒帮着外人说话了？”

薛晋礼脸颊微窘，却依旧耐着性子柔声劝解：“闲话归闲话，现下她已然知错惶恐。同为薛家内眷，过分为难，传出去反倒落了咱们苛待妯娌的口舌。”

薛晋悦看了自家庶妹一眼，知晓她心思柔软，也清楚庶女在家的难处，没有出言斥责薛晋礼，只淡淡吩咐薛晋瑶：“罢了，不必再厉声训斥，把衣裳交由下人送去打理便是。再怎么说，她也是你亲嫂嫂”

薛晋璐见状也没了继续刁难的由头，悻悻撇了撇嘴。

张氏抬眸，朝着薛晋礼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