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薛府,青瓦落尽残暑,满庭梧桐覆着一层浅浅凉阴。
礼部侍郎府邸虽不是百年勋贵那般巍峨磅礴,却因主母出身京中鼎族庄氏,规制雅致、打理规整,处处透着世家正统的端严气韵。回廊曲折,雕栏映水,阶前青石被日日清扫得一尘不染,檐下悬着的素色宫灯随风轻晃,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后院清晏堂,是府中正室庄晚姝的居所。
此地院落最阔,花木最盛,陈设亦是全府最华贵端正的。一缕沉水香从窗棂细细漫出,清淡绵长,压过了庭院里的秋燥。
堂中端坐的女子,便是薛府主母庄晚姝。
她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长衫,鬓发规整梳成圆髻,仅簪一支素玉簪,无半点繁饰。可眉目端凝,气度沉静,与生俱来的高门风骨藏都藏不住。她本是京庄嫡长闺秀,族中说话极有分量,亲姐更是当朝太子妃。当年下嫁尚无名气的薛景渊,是实打实的屈尊低就,薛家今日大半荣光,皆出自庄氏扶持。
她素来稳坐内宅,掌家理事条理分明,从不多言是非,亦不屑与后宅细碎纷争置气。纵使夫君薛景渊身居礼部侍郎,近年愈发偏爱偏院苏姨娘,府中人心暗自偏向偏房,可谁也不敢真正逾越规矩,动她半分主母体面。
“夫人,云姐儿说待会儿到您这儿一块用晚膳。”
“那就吩咐人做两道云姐儿爱吃菜。“
堂内烛火摇曳,暖而不艳,沉水香袅袅缠绕梁柱,衬得一室端雅安宁。庄晚姝卸了日间端庄正装,换了一身素色软缎常衣,少了几分主母肃穆,多了几分温和从容。
侍女奉上新沏的雨前茶,轻手轻脚退下,堂中静谧无声,只剩烛火噼啪微响。
暮色初临,清晏堂内烛火初上。侍女躬身入内,轻声回禀:“夫人,大小姐,前院传来消息,二公子的婚事彻底敲定,张家那边已经递了庚帖,近日便会行纳征之礼。”
沉寂片刻,庄晚姝执盏抿茶,语气清淡无波,率先开口:“你父亲今日在前院大摆宴席、待客应酬,全程忙前忙后,皆是为修哥儿的婚事”
薛晋云垂眸静坐,指尖轻搭膝头,眉目清宁,并无半分意外:“女儿听闻前院喧嚣,原是修哥儿的婚事定了。”
“定了。”庄晚姝淡淡颔首,语气无喜无悲,“城南张氏,书香庶女,门第寻常,家底微薄,父兄不过闲职文士,无官无爵,无势无援。”
“怪不得呢,父亲自小就疼爱修哥儿。”
薛晋云眸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世人皆偏爱眼前热闹,父亲偏心多年,自然将庶子的婚嫁视作毕生心血。可身在高门、长于鼎族的她们,一眼便能看透,这桩婚事看似风光,实则不值一提。
庄晚姝放下茶盏,缓缓道来,为她讲透这深宅最根本、最不容逾越的门第规矩:“晋云,你需牢牢记住,世家婚嫁,从不是看一时热闹、一时体面,看的是门第根基、尊卑层级、往后半生的助力与脸面。薛晋修是庶子,出身先天有缺,此生绝无可能承袭薛家正统、撑不起世家门楣。他配寻常书香庶女,已是顶格体面,是你父亲倾尽偏爱,能给他谋到的极限。这桩婚事撑不起前程,也攀不上真正的高门望族,说到底,不过是寻常小门小户的烟火婚配。”
言至此处,庄晚姝稍稍收敛了语气,添了几分持重的考量。她执掌一宅礼法多年,素来明令府中上下,不可当众大肆议论嫡庶之别,更不许下人分门结党、妄评尊卑,也从不教女儿恃嫡骄矜,轻慢手足。在外人面前,她待府中诸子一视同仁,守着主母该有的宽厚气度,维持阖家和睦的表象。
只是宽厚归宽厚,礼数归礼数,她心底对尊卑界限,始终分得一清二楚。宽容是世家教养与主母格局,可血脉名分、出身高下带来的鸿沟,她看得透彻,也守得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