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韶把胃都吐空了,才停了下来,让宁知去做作业,不要管大人的事。
宁知没办法,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便只好乖乖去学习。身后大人们在商量再去医院看看,去大医院,小医院不靠谱。
那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吵了架,朱韶心情不好,思绪不安稳,肚子整整疼了一晚上,一夜没睡。
又过了几日,宁乔抽出了几天时间陪朱韶去了市里的医院。
此时初冬的风已湮没了大把的生命,温度完全降了下来。
周五放学回家的时候爸妈从医院还没回来,宁知从楼上裹了一团被子来到楼下客厅。没有妈妈念叨着,宁知乐得清闲自在,也不打算去搞些东西吃,只坐在椅子上看电视。
也不知看了多久,客厅寒气重,宁知裹着被子都有些冷了。门外却在这时传来敲门声,宁知从被子里钻出来,奇怪大晚上的谁会敲门。
是江小白的妈妈张翠萍:“宁知,你妈让我跟你说几句话。”
宁知把门打开就看见张阿姨在睡衣外面裹了件大袄子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她连忙招呼张阿姨进屋。
张阿姨脸上有急切关心的神色:“宁知啊,你妈让我跟你说一声,你爸妈卧室里有个旧手机,卡在里面,你拿出来用,你爸妈要打电话给你。”
宁知疑惑道:“我爸妈今晚还不回来吗?有什么事耽搁了?”
张阿姨把宁知搂在怀里,语焉不详:“恩。是有事耽搁了,你拿了手机你爸妈会打电话跟你说的。”
张阿姨的怀抱很温暖,夹杂着成年女性身上舒适厚重的味道把宁知包裹在里面。宁知一向不习惯和旁人身体接触,可不知是不是此时宁知身上太凉了,张阿姨身上的体温恰好让她生出几分寒冬中的依恋,她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感觉。
宁知困惑地点了点头,送走张阿姨,然后从爸妈卧室里拿到了手机。手机一开机就看到了两个未接电话,宁知把它拨了回去。
那头一片嘈杂,爸爸的声音夹杂在里面显得异常虚弱:“宁知啊,医生说你妈要在这边待几天,治好了病再回去。这两天你就去江叔叔家吃饭。”
宁知仔细辨别着电话那头的情况,口中问着:“爸,你们现在在哪儿呀?在医院吗?怎么这么吵?妈什么病啊?”
电话那头老爸支支吾吾了半天,似乎是老妈把手机抢了过去:“你把手机给我,我跟宁知说。”
“宁知啊。”老妈的声音。
宁知急忙问:“妈,怎么了?”
朱韶的声音倒还平和:“我们现在还在医院大厅,有些东西还没搞好。妈不是胃病吗?要在这边治好了再回去,省得在家拖拖拉拉的。你在家里好好读书,我跟你张阿姨都说好了,这两天你就先在他家吃着,衣服什么的你丢给张阿姨也不要紧,要不你就放洗衣机,洗衣机自己用行吧。”
宁知听着朱韶的语气似乎没什么大事,便安下心来:“行的,我都这么大了。”
“恩,那就行,你也大了,以后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知道不?你今晚有吃饭吧?”
宁知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恩,吃了。”
“在张阿姨家要好好吃饭,不能再为了减肥饿着自己了知道不?要吃饭的,不吃身体受不了。”
宁知连连应着:“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妈妈见都嘱咐到了,这才挂了电话。
好像确实没有什么事,可电话一挂,宁知突然就有些不安,晚上睡觉,一夜的梦都有些乱糟糟的。第二天凌晨宁知就醒了,依稀听见门前摩托车的声音,似乎是江叔叔的摩托车。
宁知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趿着拖鞋跑到了前屋的阳台上,隔着窗玻璃她看到楼下张阿姨对江叔叔招呼道:“你先去看看,我估计待会儿宁忍他妈也会去的。我这两天要留在家里给小白和宁知做饭,你在那边能照顾着就照顾着,宁知她爸一个人不放心的。”
江叔叔不耐烦道:“行行行,这些你昨晚不就跟我说了一遍了吗?”
张阿姨叹道:“我说了你记得嘛?”
江叔叔有些不高兴了:“她妈胃癌这么大的事,我要是不小心仔细着,我还有脑子没?”
张阿姨赶紧制止道:“别这么大声!小心宁知听见,丫头年一过就中考了,她妈不是不让跟她讲?”
“这大清早的,他们平时上学都起不了这么早。”口中这么说着,江叔叔的声音还是略微放低了。
两人争论着,然后张阿姨目送着江叔叔骑着摩托绝尘而去。
宁知站在楼上阳台,寒气无孔不入地渗进自己的皮肤,她冷得要死也怕得要死。其实妈妈很早就不舒服了,经常大半夜睡不好觉,一夜一夜地熬,吃多少吐多少,脸色蜡黄。
所以她怎么就一点都发现不了妈妈身体很早就不好了呢,在她怨天尤人的时候,在她揣着满肚子的心事自认为长大了的时候,却选择性地无视了最亲近之人的痛苦。
毕花接到宁知的电话时,宁知的泪水已经止不住了,还未开口,泪水就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砸在窗玻璃上,升腾起一片雾气。她听见自己极不真实的声音,像是来自遥不可及的远方:“小花,你说胃癌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