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迁,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打针室前嗷嗷喊着‘等一下、等一下’的小孩,还是淌着鼻涕的那种。”方清许努努嘴,示意他自觉些,“明天要检查的,你可别害人家小护士。”
丞迁不敢与她严肃的眼神对视,慢吞吞地把脚伸了过去。看着小姑娘的手经过自己脚旁,还没有它一般大。葱段似的手指,显得他的脚粗苯、可怖。
她每次只剪一条窄窄的边,“咔哒咔哒”的声音响了好久。
小姑娘越剪越投入,脑袋越低越下。丞迁看好她的长发从肩头一段一段地滑落,发尾一荡,最终扫过脚底的薄茧。她察觉到后,兴许是嫌碍事,随手别在耳后。可没坚持一会儿,又落了下来,方清许也懒得再管,随它去了。
丞迁闭上眼,不再去看,唯恐狂跳心被她听见。可她浅浅的呼吸似有还无地拂过,如羽毛轻挠脚心,叫他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换一只。”方清许弄完了,转转脖子只听见“咯哒”一响。转念意识到他多有不便,又捧着他的脚放下。自己掸掸床铺,换到了另一边。
“想什么呢?”方清许提着刮胡刀,见他闭眼不语,以为是睡着了,轻轻推了推,“丞迁?”
“嗯?”少年睁眼,此刻的人影与记忆中的重叠,一样温柔、细致。镜中的自己脸上还留着小半边泡沫,窗外天却已大亮,笑着调侃,“原来早起是为这个?你这样下去,可来不及了。”
“别乱动。”方清许活动活动肩膀,重新凑近了,她怕手抖将他刮伤,总会用小手的指肚轻轻抵着面颊,“我和邱叔说好了,六点一刻出发,实在来不及你早饭就带在路上吃。”
“行,那……”
“别别别,别说话!”方清许见他开口,急得皱起眉,赶忙移开刮胡刀,“别动啊!回头叫人喜欢看的脸刮花了可怎么办?”
丞迁语塞,没想到住院时护士的一句玩笑,竟被她记到现在。
剪完指甲的第二天,果然乌泱泱来了一堆人查房。白大褂、护士服都有,帽子上一条蓝、两条蓝、三条蓝的也不少。
那次本是剪完指甲就准备给丞迁刮胡子的,但他怕自己长得快,第二日查房晚,冒了茬儿人家小护士不好交代,于是第二日早上才让方清许帮忙。
方清许没经验,怕伤了他,又怕误事,愣是跟着隔壁床八十多岁的大爷五点多就起来,然后喊醒丞迁给他刮胡子。
查房的时候,隔壁床的大爷讲起这件事情,把一群人笑得不行。病区护士长是个富态的阿姨,瞧着就特别可亲,她转头冲旁边人笑道:“小伙子长得帅,一刮胡子人特变精神。不怪我们几个妹妹都抢着跑17床的铃呢!”
“是的呀!”床位护士今儿出夜班,眼袋鼓鼓的,脸色不是太好,但讲起这个,顿时神采奕奕,一边点头,一边说:“是叫人喜欢看的脸,我上次送他去检查,路上好几个人都回头看他呢!”
方清许不生气,反倒是笑眯眯地看向众人,将表扬照单全收,仿佛大家夸的并不是丞迁,而是她自己。
房结束后,床位护士还把他们当作病人模范,特意来感谢了二人。
隔壁床的大爷把这事儿当成了故事,甚至开饭的时候,他扶着墙上的把手都要给送饭的阿姨绘声绘色地讲上一遍,没出半天,大半个病区统统晓得了。
“好了!”等把丞迁收拾妥当,方清许也换了衣服,邱叔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两人一起搀扶他上车。
医院停车排队,方清许让邱叔在急诊靠边停后,接了一辆轮椅推他进去。等一会儿自己和丞迁打车回去。果然,就像那个护士说的,一路上惹得不少人多瞧了几眼。
“咳咳,”丞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毕竟他一八几的大高儿坐在轮椅上,让一个站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姑娘推着,看起来两人都怪可怜的。他开始后悔方清许前几分钟没要方清许递来的口罩,“你还有口罩么?”
方清许“呵呵呵”毫不掩饰嘲笑。
所有检查结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好在医生坚守岗位,直到看完了所有病人才去吃饭。
医生看过片子,表示丞迁恢复得不错,虽然现在还不能行动自如,但再耐心等些日子会好的,又给开了一些止疼片。只是,他也关照二人:腰伤容易反复,一定要不能着急,要耐心修养。哪怕是这次好了,之后搬动重物、久坐久站都要当心,还得注意保暖,连睡的床和枕头都有讲究,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
方清许一一记下,倒是比丞迁更加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