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山林间还蒙着雾气的时候,丞迁已经坐在桌前,面对方清许准备的面包和牛奶,困得撑不开眼皮。
他克制地打了个哈欠,用力眨眨眼。等了一会儿,他试探着挪动手臂,止疼片已经起效,才缓慢地转了转脖子,准备换衣服。
他睡觉的旧T恤脱了一半,裹在脑袋上,举着的双手却被人按下去,衣服又穿回身上。
“不着急的,出门前再换。”方清许把脸盆搁在桌上,打湿手,忽地转头问,“唉?你背不疼了?”
丞迁的舌尖探出一个小尖,碰了碰上唇。因为怕路上颠簸,行走不便给方清许添麻烦,所以偷偷吃了止疼片。他又咳了一声,模棱两可地答:“不动就不怎么疼。”
方清许点点头,拧毛巾替他擦脸,挤出剃须泡沫,一团一团地糊在他脸上。
丞迁下落的视线中只有少女纤细的手,翘着兰花指,在白白的泡沫中若隐若现。他合上眼睛,她转头拿刀的片刻,白沫之下的唇角动了动。
这不是方清许第一次帮他。
上次是在医院,就是两人发生龃龉的那个下午。
那天挂了电话,方清许站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丞迁靠在枕头上,一副铁了心要让她回宿舍的冷漠样子。
直到两个实习小护士过来,一人拿着指甲剪,一人拿着刮胡刀。两个人照着床头和床位的卡片,一起叫他名字:“17床,丞迁。”
丞迁一脸木然地点头。
方清许以为要去做检查或是打针、抽血什么的,也不走了,三两步回到床边。
谁知两个小护士低头看过一番后竟表示他的胡子太长、指甲也太长,说着就要动手帮忙修剪。
丞迁惊得一下子坐得端正,“不用,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见两个小姑娘还准备掀被角检查脚指甲,立时把丞迁吓出结巴,一边连连说“不不不”,一边转头冲方清许使眼色。
方清许险些被逗笑出声,又怕他拉扯到背,忙轻轻托住他的背,保证今天会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姑娘都戴口罩,但刚毕业的稚嫩掩藏不住的。其中一个极认真地关照道:“那你今天一定要剪完啊,胡子也要刮干净,明天早上查房的时候要检查的!”
“对的,对的!你自己能弄的吧?不行就和我们说啊!要是不弄干净,明天被查到就麻烦了!”
方清许和丞迁对视一眼,再看看她们手里的“工具”似乎明白了。方清许忍不住打听:“谁检查?主任吗?”
“不是,是护理部!”两个小姑娘都很开朗,没一会儿就竹筒倒豆子般的讲了个清楚。明天护理部要检查病区,所有的病人从头到脚都得弄干净,还得换上整齐点儿的病号服,别太邋遢,所以带教老师才让她们一张床、一张床地看过去,遇上行动不便的就帮忙。
等她们走后,丞迁问她要了指甲剪,又让她抽了两张纸巾,垫在床的小桌板上,自己一点儿一点儿地将两只手挪上去,小蚂蚁啃木头似的剪完了手指甲。
方清许收拾了剪下的指甲,用外卖袋装来温水叫他泡脚。
丞迁一开始说什么都不肯,急得方清许忍不住想一掌拍他,结果一挥手甩在小桌板上,疼得她捂着手指,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边炸毛团团转,一边嗷嗷直叫。
丞迁第一时间去看,忘了自己背上有伤,一样疼得直哈气,撑在床沿上许久才缓过来。
等疼通过去,两人看看对方,皆是眼睛泛红的狼狈模样,一开始心里那点儿连小矛盾都称不上的疙瘩,哪还瞧得见半分影子,不约而同地“噗嗤”笑出声来。
帮丞迁泡完脚坐回床上,方清许将一只脚搁在自己腿上,另一只用被子捂好。
方清许从未替人做过这些。韦镜仪病中由父亲一手照料,他未曾假手与他人。那时方清许还小,夫妻俩护犊情深,不想病容叫女儿害怕,仅是在擦洗时让她拧个毛巾、换盆水。
丞迁呆坐床上,直到她触碰到自己的脚,一下缩了回来,“等等!”
方清许有些莫名。丞迁抓着被子拎高了些,皱紧眉头,“等我吃过药,不太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