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晚，方清许早早躺在床上，一个迷糊觉睡醒，发现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大门口的灯还亮着，她猜丞迁醒着亦或是还没睡下，蹑手蹑脚地摸过去，才看清楚：平时好大个的人儿，此刻蹲坐在门槛上，缩成小小的、土包似的一团，跟前儿竖着两、三个空酒瓶。

看样子没少喝……

果然，上午的那些话，他听见了，还都听进去了。

方清许下楼的步子顿了顿，不远处背影仿佛与记忆中的重叠，她想起丞迁刚来家里的那一阵子。

方家最初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夫妻俩一间，女儿一间。接丞迁回家前，韦镜仪和先生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让他先睡在方清许的卧室，自己带着女儿睡，让方鉴礼在沙发上凑活凑活。

可是，忽然没了房间的方清许多少有点不乐意，总忍不住偷偷去瞧这个“霸占”自己卧室的“哥哥”。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方清许都只把门打开一条很小很小的缝。

每次他都抱膝坐在那盏小小的夜灯旁，眼泪汪汪的与自己对视。

彼时的方清许虽然年幼，未谙世事，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双漆黑瞳仁中的恐惧与忧伤，和她以前见到的截然不同。

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是同一双眼睛啊……

头两回，方清许慌慌张张地关上门，也顾不得想是谁的房间，一骨碌钻回妈妈的身边。韦镜仪早已看穿了女儿的小把戏，却不点破，只是搂着她轻声细语地安抚。等方清许平静下来，才循循善诱地抛出问题：

“你感觉害怕是不是会找妈妈？”

“现在哥哥害怕的时候找不到妈妈，那他是不是很可怜？”

“所以，我们善良的小清许愿意多照顾一下哥哥吗？”

“妈妈保证，过段时间肯定会给小清许一个新房间，比原来的更好。”

于是，不知在第几回，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小小的方清许攥紧了壮胆的手电，揣着白兔奶糖，又一次推开了那扇门。

当方清许笨拙地剥开糖纸，用因为紧张而汗涔涔的小手把糖塞进丞迁嘴里的时候，心中满是忧惧、整日惶惶难以自处的另一个孩子，终于在晦暗中得见一丝天光。

尽管雨还在下，但天已渐明。

两个孩子就这样肩碰肩、脚并脚地坐在地上。那时的方清许才上幼儿园，中班的她即使很努力地想要表达关心和安慰，但匮乏的词汇让她说不出太多的话来。

虽已过去许久，但她嘀嘀咕咕了好一段车轱辘话后，对自己丧气又对他期待的眼神，还有饱含鼓励的笑容，永远在丞迁的记忆中闪闪发光。

“哥哥？”丞迁闻声转头，褪去稚嫩与青涩的声音，一直陪伴自己至今。

“怎么醒了？”

丞迁红红的眼眶，看得方清许眉头一皱，语调带上了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责备：“喝多了？”

“没喝多。”在她提问前，丞迁先给出了答案。

显然，小姑娘很满意，抿唇笑了，偏生还克制着不想让他发现，于是偏了偏头。

丞迁顺手接过她准备的蜂蜜水，只扫了一眼杯底，立马想不动声色地还回去。在舍与不舍间，挣扎了小小一瞬间。

方清许睨了一眼他悬在半空的手，没有开口。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杯身小小地转了转，随即换到左手，搀她在身旁坐下。

方清许瞧出他的小心思，半嗔半哄地说道：“我加了蜂蜜的，没有那么酸，真的！再说，黄金百香果很贵的！你别磨磨蹭蹭的，快点喝！”

丞迁扬眉点头，随意地举了举杯，深吸口气一饮而尽。

方清许还不太满意，硬是扶着着杯子，“啪啪啪——”地拍拍杯底，想让他把百香果也全部吃下去。

丞迁无语又好笑，被闹得没有办法，捏着鼻子往下吞，倒是将方才的郁闷忘得一干二净。

两个人终是没有早起，磨磨蹭蹭到下午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