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二月的一个周三,方清许接到一个杭州的陌生号码,竟然是邱叔。邱叔告诉她丞迁肺炎住院,还挺严重的。她吓坏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导员请假,匆匆收拾了包,搭最近的一班高铁赶往市人民医院。
一进医院,方清许就被消毒水的味道淹没,仿佛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都开始拒绝呼吸,憋得喘不上气。在找肺科病房的一路,她的心更像是挂了装满水的水桶,害怕下一步就会跌回深渊。初二那年的暑假是噩梦,如今要回来了吗?
终于在尽头的一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丞迁!”
方清许没忍住眼泪,眼眶下挂着金豆豆走过去的时候,丞迁正在输液,一身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没刮胡子,头发也乱糟糟的。
“你,”丞迁顿了顿,皱起眉头看她,小姑娘额头有层薄汗,湿掉的鬓角贴在脸颊,眼睛红彤彤的,唇上却淡得不见血色,“一个人来的?今天不用上课?”
方清许盯着他手上蓝色的针接着透明的细管子,头顶还挂着五六袋没开始的盐水。正要开口,邱叔从病房外端着粥进来,“这么快就来啦?”
方清许慌忙背过身抹了把脸。
他把吃的放在床头,和方清许简单交代了情况:丞迁因为感冒诱发肺炎,目前情况不算太严重,但恶化下去就是白肺。
这五天先输液治疗,第六天复查,期间一定要保证营养和充足的睡眠。
“没想过会住院,昨天急匆匆的来,啥也没带,我回去帮他收拾收拾,明天送来。你好好陪他。”邱林叔走之前,悄悄在丞迁放病历本的袋子里放了五百块钱。
丞迁沉默地拧紧眉头。
方清许往他床边挪了两步,堪堪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起来,鼻尖、耳廓、脖子全部蒙上了一层淡粉,也安静地拧着眉头。
两人在邱林叔走后沉默对坐,直到方清许看丞迁的点滴瓶快空了,起身去按床头铃,注意到宽松的病号服套在他身上,大得有些夸张,才发觉他竟瘦了那么多。
护士进来核对过姓名,又换了一瓶。
方清许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果然是冰凉冰凉的,她把被子拉高,一直给丞迁裹到脖子,还仔细地把脖子两边的被子塞塞紧。端起粥,正要喂他,却听得一声轻笑。顺着丞迁的目光往床尾看去,一怔,也尴尬地破涕为笑。
顾头没顾尾,被子到小腿。
他的两只脚背都露在外面。这小小的插曲,把两人都逗乐了,丞迁没再追究她是不是翘课过来的,方清许也暂时不去想这段时间他是多么地疏于照顾自己。
“带袜子了没有?”
丞迁摇头,他本以为就是吃个药,顶多打一针的事情,没想医生直接开了住院单,自然什么都没带。要不是下午约了帮邱叔搬东西,邱叔也不知道,更不会给方清许打电话。
方清许也不多想,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外套,把他的脚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接着给他喂粥。
喝完粥,方清许就在小小的病房忙碌起来,打水让他擦洗;搓掉他的衣服、袜子;去楼下超市,买了些牙刷纸巾之类的生活用品;又用消毒湿巾把病床架子和床头柜仔仔细细地擦过一遍……
丞迁上厕所时看见她洗的衣服,挂在淋浴房的吊杆上正“下小雨”,自己单手一拧,淅沥沥的又是一大堆水,笑着叹气。一想到她在学校也是这样洗衣服的,就决定等到了冬天,一定喊她把厚衣服之类的带回来。
方清许在医院对面的中式快餐店打包晚饭,蒸蛋羹、老鸭汤、清蒸鱼……她下午特意去找过医生,询问丞迁的病情。医生告诉她,以丞迁的年纪,普通感冒一般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肺炎,排除基础疾病,劳累和营养不良是主要原因。
“感冒吃得清淡点,可基本的蛋白质和维生素还是要保证的……”方清许记住医生的话,回去的时候还挑了两个红心猕猴桃和橙子。她知道丞迁不喜欢这种酸吧啦叽的水果,但那是维生素最高的,由不得他。
果然,吃好饭让丞迁吃猕猴桃,他便开始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一会儿说刚吃饱饭,一会儿说要洗澡了,一会儿拿方清许今晚住哪里扯开话题……
方清许等了又等,对病人的耐心逐渐耗尽,拽住胳膊就给按回床上,剥开皮直接塞他嘴里,看着他皱得挤成一团的脸,趁他开口反驳时毫不手软地塞进了另一半。结果发现猕猴桃的“毛屁股”没撕干净,心虚地躲去厕所洗手。
等她出来,丞迁已经挑好几家酒店等她决定。结果,小姑娘理也没理他,厕所出来直接往门外走,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陪床躺椅,整个人歪着,用双手拎在一侧。
丞迁忙上手去接,被方清许挡开。她在两张床之间的空档支起来,翻出早上给他裹脚用的连帽衫,毫不介意地穿上,小帽儿一戴,躺倒在椅子上,露出一副斩钉截铁、今晚必定焊丝在这个位置的坚定。
丞迁又皱眉,伸手拉她。方清许担心他手上的留置针,不敢让他用力,伸手将他的手虚虚扶住,自己坐起来。
“我一个人害怕。”
“害怕就回去。”
“今天太晚了。”
“我给你定明天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