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许酝酿了半天，本想和他聊两句，耳边却响起了他轻微的鼾声。忽然，心疼又无奈地笑了，目光停在他冒出的胡茬儿上，第一次从他身上感觉到——苍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方清许脑中涌入已许久未曾出现过的记忆。

方清许初二的时候，韦镜仪常常咳嗽，她是老师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咽炎，所以没去医院。再加上当时丞迁高三，为了能更好地照顾他，特意把他从住宿学校接回家住。多了个高三的孩子，韦镜仪自然越发不得空了。

后来，等丞迁高考结束，韦镜仪暑假时去医院检查，诊断单上打印的是“肺癌”。

再后来，开刀、化疗……反反复复地住院，反反复复地抢救，方清许初二那年的暑假，几乎没有见到妈妈。

好在，丞迁非常争气，以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了同大最好的专业——土木工程。韦镜仪看着他的录取通知书，在病后第一次落泪。

想着想着，方清许忽然悲从中来。她背对向丞迁，蜷缩成团，用深呼吸压抑眼泪。

“方清许？”丞迁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醒的沉和哑。

她抹抹眼睛，捂着嘴，连呼吸都不敢。

“方清许。”丞迁等了等，又唤了一次。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一只大手按在她的脑袋上，然后往下挪了挪，触到她湿润润的眼眶，顿了顿。

丞迁没说话，一句安慰也没有。因为经历过亲人离世，所以能深切明白言语的苍白无力。他起身，拿了包抽纸放在方清许枕边，还带了瓶水。随后，侧身躺回床上，隔着短袖，捏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掌心的热隔着衣料传递过来。方清许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自顾自地讲述后三日的计划。

“明天八点半起，最晚十一点到杭州。饿的话，我们就先去吃东西，我看了几家评分不错的面馆，蟹黄面是特色。或者先去浙江省博，最近个关于南宋服饰的特展，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我在网上预约好了，博物馆里也有咖啡、甜点之类的，逛累了可以歇脚，看完出来再吃饭……”

方清许默默地听着，他语速不快，语调也无甚起伏，甚至干巴巴的仿佛在背书。可就是这样的声音，让她慢慢平复。

“丞迁。”她叫他，声音尚有一丝哽咽。

“嗯。”他重重地应了一声，等了等，又等了等，见方清许并没有“下文”，继续讲下去，“杭州市区有很多博物馆，丝绸博物馆、西湖博物馆……我们都可以去看看。其他的话，西湖、灵隐寺、三潭印月……老街古镇里面也有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嗯。”方清许声音还有些闷，坐起身擤了个鼻涕。

丞迁拧开水，递过去让她喝，“吃的话……”

“丞迁。”方清许咕咚咕咚饮了两口，“我不要紧了。”思念不会中止，可日子得继续，她一直明白。

“嗯。”他接过水，感受了一下重量，又塞还给她，“再喝两口，天热，得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