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在记忆中醒来，丞迁猛地睁开眼睛，注意到身旁人清浅的呼吸声，一反常态地多躺了会儿。他放轻手脚下床，先在屋外点了炉子，冷水刷牙洗脸后握着铁锅有些为难——不知道小姑娘要睡到几点？现在做早饭，是不是太早了些？

他掏出手机，扫了眼时间，一挑眉，放下了锅，决定先烧水。

方清许是被热醒的。长发黏在了脖子上，连睡衣都捂着一层汗，半湿不干的。“呼——”她揉揉眼睛，手指随意抓了两下头发，盘了起来。

她出去的时候，水刚好烧开。丞迁正往热水壶里灌，见她出来，冲洗好杯子，挤好牙膏，示意她去洗漱。

丞迁看着方清许蹲在一个小土坡下面，弯着腰一边刷牙，一边拨弄小野花，喊了她一声，指指摆好的椅子，示意她过来坐。

“早饭吃什么？”他先点了蚊烟香放在椅子下面，再给她倒洗脸水。等她刷完牙，正好接上。

“还不饿……”方清许被热得毫无胃口，“你今天还拆房子么？”

拆房子？

丞迁转过身，偷偷弯了一下嘴角，毫无波澜地回答：“不拆房子，今天揭瓦当。”

方清许皱了皱眉头，洗脸的水声静下了，眯起眼睛盯住他，面露狐疑。

丞迁注意到她盯着自己的目光，转身说了实话，“今天上山帮忙。”

“帮什么忙？”方清许看着他拧起眉头，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他挂在悬崖上锯木头的场景。

“南坡有段徒步线，现在是旺季。（邱叔）有辆改过的依维柯能卖咖啡，但他这几天伤了腰，喊我顶两天。”

方清许松了口气，点点头，“挺好的。”

其实丞迁不放心方清许一个人留着，但怕她不愿意跟自己去摆摊，纠结着要怎么开口问。

“我能去吗？”

“可以。”正中下怀，丞迁爽气答应，“但可能会无聊，你带本书消磨时间。还有，穿长袖长裤。”

丞迁装了两瓶矿泉水，还有好几盘蚊香，骑摩托带方清许到了邱叔家。

方清许在后座，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衣角，依旧觉得不够，小拳头团在衣服里，甚至还转了半圈，死死揪住。

丞迁低头瞥了一眼有些变形的T恤，只当不存在。

“你什么时候学得摩托车？”

“就大学出来。”丞迁开得极慢，一遇到小坑小洼小颠簸，后座的人儿就怕得吱哇乱叫。他哪儿敢拧油门？但也知道是为什么。谁叫方鉴礼从小就给她灌输“铁包肉和肉包铁”的定律，视摩托车为“洪水猛兽”。

他转念想想，这样也挺好，小丫头不至于被机车黄毛骗走。

邱林叔是当地人，有个盆景栽培园，旅游旺季也会摆摊，倒不全是为了赚钱，主要消磨消磨时间。

他和丞迁相识，也是缘分。

一次台风天，栽培园的暖棚架塌了，恰好遇到丞迁在山上，看见他一个人半百之岁的人在狂风暴雨里“力挽狂澜”，于心不忍，所以搭了把手儿。雨停后，还帮着邱叔一块儿收拾了残局，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忘年交”。

“小迁来啦！”他戴着腰托，斜靠在躺椅上没起身，只是摇摇手里的蒲扇，示意丞迁过去。“哎哟，这后头还跟着个漂亮小姑娘呀！”

邱叔趁丞迁拿钥匙的时候，眯起眼悄悄问：“是不是女朋友呀？”

丞迁抓钥匙的手紧了紧，低声解释：“妹妹。”

“哦哦哦，妹妹，妹妹好啊！”邱林往他身后看去，冲方清许点点头，又继续对丞迁说道，“我腰不行，估计没十天、半个月的好不了。你今儿也别把车开回来了，直接开去你那儿就成。豆子全在二楼，多装点走。”

“行！”丞迁也不客气，直接从二楼领走两大袋豆子，放进车里，“老规矩四六开。午饭你凑活，晚上结束得早，我给你送吃的。”

“不急，好好忙你的，我饿不死。”他冲丞迁努努嘴，“墙角那儿还有两箱橙子，昨天刚到的，你一块儿带走，放我这里烂了可惜。”

“行，谢了！”丞迁把东西统统搬上车，又扶邱林上了回厕所，烧好水装进保温杯，把泡面、烟茶、遥控器全部摆到他手边。

丞迁掉了个头，拍拍车门示意，方清许探出脑袋，乖巧地冲老人家打招呼，“邱叔叔再见。”

邱林咧着嘴角，挥挥手，看着车驶远得成了一个小黑点儿，嘟囔了句“臭小子”。

“你饿不饿？”丞迁把车停好，边支摊边问，动作利落。方清许摇头，跟下车，帮忙把小椅子一张一张拉开、摆好。丞迁本想阻止，但一低头，看她捏着小手绢，擦灰擦得投入，动了动唇，没出声。

他们到得早，日头不晒，路上也没人。

丞迁点完蚊香，放在她椅子下面，看看时间，笃笃定定地架起一口小锅，煎了两个荷包蛋。

“你哪里来的鸡蛋？”方清许诧异，拉过刚才自己擦了半天的小椅子，在他脚边坐下。丞迁替她挪了挪蚊香，确保离她最近。

“刚才从邱叔那儿拿的。”他把蛋翻了个面，在车里的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半天，“车上没盐，也没酱油，凑活吃吧。”

方清许“嗯”了一声，“你呢？”

“不饿。”丞迁拿出一个不锈钢锅，接了点水，把橙子从箱子里拿出来，拆开包装一个一个洗干净。他做事很细致，橙子的果柄掐掉，还会仔仔细细地搓上几遍。

方清许吃完一个鸡蛋，还有一个剩在盘子里，卷起袖子，正要伸手帮忙，被他拦下。

“别动。”

方清许害怕自己添了乱，连忙停手，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兴许是害怕自己的语气重了，丞迁忙朝她咧嘴，笑容中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纵容，放柔声音解释：“你没指甲，不好扣那个蒂，等下指甲缝弄裂，手疼。”

“哦哦，好。”方清许收回手，眼珠子在车后箱转了一圈，开始给杯子套杯套。

丞迁把洗好的橙子摆在另一个锅里，水被泼在附近地上，又洗了遍锅子，开始削皮。随着削皮器开始转动，空气里满是酸酸甜甜的橙香，叫人精神也为之清爽。看她剩下一个鸡蛋，微微皱眉，“吃饱了？等会儿忙起来，顾不上你，要不要再煮个面……”

“那你赶紧吃。”方清许把蛋端到他面前，盯着他，一副他不吃誓不罢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