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笔,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面前,正低头看我的笔记本。我把本子往怀里一收,但他的视线更快。
“‘观测对象在想念观测者时——’”他念出声。
“别念!”我猛地合上笔记本,耳朵尖以每秒一度的速度升温。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不是那种“我抓到你了”的笑,是更柔和的、像是在看一件珍贵又好笑的东西。“许知珩,‘想念’两个字出现在实验记录里——这算客观数据还是主观备注?”
“……主观备注。但你不许看。”
“好。不看了。”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像平时那样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而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我们之间的距离大约一臂——不超过半米。他的膝盖几乎碰到我的膝盖,他的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随意地垂着,离我的手背不到十厘米。
“你做研究快一个月了,有没有什么想问我但还没问的?”
我想了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被研究’这件事不再抗拒的?”
“从你画第一棵松树开始。”
“那不算回答。”
“那是真的。”他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语气平静,“你画第一棵松树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你大概不知道——我当时就在你旁边,你在草稿纸上画松树,在实验室里做交叉分析,在笔记旁边画了一排小松树。每一棵都画得很认真。那些松树不是在记录数据,是在给我画地图。你想告诉我,你在研究的不是雪松那个外壳,是藏在底下的那个人。”
他说对了。松树是他的频谱从雪松到松柏的标尺,是芯片拿走和留下的痕迹,是他自己可能都忘了的、六岁时枕头上的味道。每一棵都是记号。
“那我问你。”他坐直了身体,转过脸来看着我,表情认真而郑重,“你观察了我这么久,只采集信息素样本、测频谱、分析数据——够不够?你还想观察什么?我还有什么没有给你看过的?我的信息素、我的心率、我的体温、我的情绪波动曲线、我的成绩排名、我写的便签、我的所有样子——还有什么遗漏的?你说。今天一次性采集完。”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整个南城都在一片茫茫的白色里安静下来,适应室里只有监测仪的嗡嗡声和暖气的轻微嗒嗒响。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配合实验。他是在把自己摊开,摊得很平很平,等我来看。他不是在被研究,是在被理解。
“有一项还没采集。”我说。
“什么?”
“你刚才说‘还有什么遗漏的’——这句话本身。你愿意让我看这些,不是出于配合。是出于信任。但这项数据我没法测浓度、没法画频谱。所以我只能问你——陆砚辞,你对我的信任,有没有边界?”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把我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拿过去,翻到最新一页,在“L-28”标本标签旁边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字迹是他最工整的那种,一笔一划,像刻在木头上的铭文:
“许知珩的课题。观测对象第28天。他问我信任有没有边界。答案:没有。从我分化那天他把抑制剂灌下去开始,这条边界就不存在了。他研究我的信息素,我在意他这个人。他分析我的频谱,我分析他的黑眼圈。他画松树,我数松树。一切都是对等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完上面那段之后又飞快地补上的:
“你观察我的时候,我也在观察你。不只是信息素。是你的全部。所以——我配合你。不管课题做多久,不管样本还要采多少次。你画多少棵松树,我就数多少棵。这次轮到我问你了。许知珩——那你观察仔细点。别漏了。漏了我会告诉你。”
我把笔记本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梧桐枝丫上,沙沙的。监测仪的屏幕上,两条曲线平稳地并排跳动,蓝色那条还在缓慢地、持续地往暖调偏移,像一炉文火慢慢煨着这个安静的午后。
我拿起笔,在他写的那段话下面,画了一棵松树。
他伸手在我画的松树旁边,画了一棵更小的。两个人,两支笔,同一页纸,两棵松树并排站着,针叶几乎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