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研究正式开始那天,南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南方特有的细碎雪粒,落在梧桐光秃的枝丫上,还没积住就被风吹散了。我站在实验楼四楼的窗户前往外看,雪花斜斜地飘过窗框,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细盐。实验台上摆着今天的器材:信息素浓度检测仪、频谱分析仪、移液枪、三排试管、一本摊开的实验记录本——封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课题代号:松雪-01”。
“松雪”是我起的。松柏的松,雪松的雪。研究对象:陆砚辞。研究目标:解析人工修改信息素频谱与天然频谱之间的差异,找到两种频谱的同源序列,为抑制剂改良提供理论依据。研究方法:每日采集观测对象的信息素样本,在不同时间段、不同情绪状态下进行频谱对比分析。研究期限:暂定两个月,或直至芯片安全移除。
这个课题听起来很正经。实验设计也挑不出毛病。指导老师张老师看完我的开题报告之后推了推圆框眼镜,说:“思路很清晰,实验设计也严谨,但你这个观测对象——陆砚辞,他知道自己被研究吗?”
“知道。他签了知情同意书。”
张老师沉默了片刻,又问:“他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研究他吗?同学?同桌?信息素适应搭档?还是——”
“以上都是。”我把开题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研究者签名”旁边的空白处,“这里他也签了。他写的是‘同意被研究。陆砚辞。’句号。”
张老师看了看那个签名,又看了看我,最终在指导老师意见栏里写了四个字:“注意分寸。”然后把报告推回来,转身去拿她的枸杞保温杯,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说的不是实验分寸。是别的分寸。你们年轻人自己把握。”
我没有脸红。实验室的暖气开太足了。
陆砚辞配合度很高。这是我从事生物研究以来遇到过的最理想的观测对象——他守时、配合指令、情绪状态多样化、且能精准地自我描述当下感受。每天早上第一节课前,他会主动把手臂伸过来让我用便携检测仪采一次信息素样本;午休适应时间,他会在沙发上坐好,让我连接监测仪的电极片;晚自习后,他会留在教室里多待十五分钟,让我记录他一天中最后一次情绪波动后的频谱变化。
采集好的标本我都严格地封存、编号、入柜。实验室靠墙那个带锁的冷藏柜里,一排一排全是我的标本盒,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L-01(平静状态)”“L-02(运动后)”“L-07(易感期前兆)”“L-11(被观测者说‘甜的’时)”……标签越写越具体,从客观状态描述到具体事件触发,现在已经到了“L-23(被观测者在观测者打喷嚏时说了‘着凉了吧,多喝热水’——观测者确认自己没有着凉,观测对象信息素频谱出现短暂暖调偏移)”。
实验记录也越来越厚。每一天,我的笔记本上都会新增好几页数据、图表、分析和旁注。有些旁注是学术性的,比如“频谱偏移与情绪波动的相关性系数r≈0.87”;有些旁注介于学术和非学术之间,比如“今天他在操场上跑完一千米,信息素浓度飙升,但看到我在终点线旁边站着,浓度在三秒内回落了百分之十五——自我调控能力显著提升,触发机制待进一步研究”;还有一些旁注完全不学术,比如“他今天的便签写了‘课题研究快一个月了,你分析出什么没有’。回:还在分析。他又写:‘那我继续配合。但我有个要求——等你分析完了,给我一份报告。我也想知道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观测对象对观测结果表现出罕见的信任与好奇,此条不纳入客观数据集但决定留在这里。”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
第十四天下午,我在实验室里做频谱交叉对比,把陆砚辞平静状态下的雪松频谱和他六岁时松柏频谱的原始数据输入分析软件。软件跑了四十多分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波形图,两排波形在低频区有部分重叠——大概在150-200赫兹区间,雪松和松柏的波形几乎可以完全重合——但在高频区,雪松的波形被人为拉高了一大截,像一首曲子里有一段旋律被强行按了升调,改变了曲子的情绪。
我正在草稿纸上计算同源序列的碱基排布,手机亮了。
陆砚辞:“你在实验室?”
“嗯。在跑数据。”
“吃饭了吗?”
“还没。快了。”
他发了一个“嗯”字。句号。然后没再说话。
大概一刻钟后,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我以为是张老师来拿忘在桌上的教案,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请进”。门开了。一股冷风裹着雪松味飘进来,还有食堂饭菜的香气。我抬头,看见陆砚辞站在门口,左手拎着食堂的打包袋,右手拿着两杯豆浆。校服外套上落了几粒还没化的雪,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把袋子放在实验台旁边的空桌上,低头看了看我正在画的碱基排布图。
“还在跑数据?”
“嗯。快了——你怎么来了?”
“你说‘快了’。上次你说‘快了’,是三个小时之后才吃的饭。”他把打包袋打开,里面是红烧肉、青菜、米饭,都还冒着热气,“食堂快关门了。给你打了一份。吃饭。”
我放下笔,接过筷子。红烧肉肥瘦相间,咬下去油脂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好,米饭粒粒分明。吃了几口才意识到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搭在桌上,正在看我。
“你吃了吗?”
“吃了。”
“什么时候?”
“你问‘吃了没’的时候,我也在吃。在你楼下食堂。”
“那你专门跑上来——”
“送饭。”他说得理所当然,“你每次跑数据都会忘记吃饭。上次在信息素适应室,监测仪记录了你血糖偏低。我看了那条数据。”
他看了我的监测数据。他记住了。然后他换算成了“需要给你送饭”这个行动。这已经不是观测对象对观测者的配合了,这是——这是反向观测。他被我研究了两个星期,现在反过来用我的实验数据研究我的生活习惯。
“陆砚辞。”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