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我。”我把声音压得很稳,稳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看着我的眼睛。我在这里。”
他的眼睛是红的,瞳孔在剧烈收缩,但他的目光锁住了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我不会走。不管你爸对你做了什么,不管这管药是什么——我不走。你听清楚了吗?”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出去。离我远点。我会伤到你。”他把脸转开,把后脑勺对着我,肩膀仍在剧烈颤抖,“算我求你。就这一次。”
上次他说“算我求你”是在信息素适应室,当时他的信息素也在失控边缘。那次我没有走。这次也不会。
我松开按住他肩膀的手,绕到病床另一边,面对他。他转头想躲开我的目光,但我已经伸出手,把他颤抖的身体拉近。我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手掌握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就像他在操场上接住我时那样。他把我的后脑勺按在他胸口,现在轮到我了。
“你不走。我也不会走。”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我的后背。起初很轻,像是在试探自己还有没有控制力;然后收紧,再收紧,直到把我整个人箍进他怀里。他的下巴压在我的头顶,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他在发抖。一个能扛住诱发剂、能承受芯片激活、能在信息素全面失控边缘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的顶级Alpha,在我怀里抖得像个小孩。
不是冷,不是痛,是忍了十年的东西终于被一个人接住了。
“你在发抖。”他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沙哑,低沉。
“是你。”
“我在你怀里抖得不像话。你也在抖。我们俩,”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带着未平复的喘息,手臂收得更紧了,“真是狼狈。”
“狼狈就狼狈。反正没人看。”
“有监控。”
“让他们看。”
他没再说话。他的信息素还在涌,雪松味浓得把病房变成了整片冬季森林,但在那层冰雪的壳子底下,烫的岩浆终于不再是被压在地壳深处——它溢出来了,裹着我和他,烫得我后颈的腺体在轻轻跳动。不是排斥,是回应。我的白茶味渗出去,和他的雪松缠在一起,在病房的昏暗中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慢慢降下来,信息素浓度曲线开始回落,芯片活性数值从百分之九十缓缓下降到百分之六十。护士和医生在门口停住了,周阿姨站在病房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眶红透了,但没有进来。她知道这一刻不该被打扰。
过了很久,他的颤抖终于停下来。手臂依然环着我,没有松开。
“许知珩。”
“嗯。”
“你知道那管药是什么吗?”
“你说。”
“我爸的人让医生注射的。芯片定向控制剂。不是治疗,是用来辅助芯片的——让我在芯片激活时丧失自主意识,可以被外部指令控制。”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是刚才那个浑身发抖的人不是他,“他们想控制我。像控制一台机器。”
我的手指攥紧了他的T恤。“药效多久?”
“第一次注射,大概几个小时。但他们可以反复注射。只要芯片还在我体内,他们就能用药物远程激活、定向调控。我今天第一次被注射——刚才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但你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睛,就清醒了。你比那管药更强。”
他的心意透过那句话沉沉地落进我的心里。不是信息素,不是药物,是许知珩。我这个人,我的眼睛,我的存在——能让他从被芯片和药物双重控制的边缘拉回来。顶级Alpha的“防火墙”不是更厚的雪松壳子,不是更强的信息素压制力,是某一个被人爱着的瞬间。
“砚辞。”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僵了一下。不是身体僵,是手臂的肌肉在我喊他名字的那一瞬间微微收紧,然后放松。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砚辞”。不是“陆砚辞”,是“砚辞”。
“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来着?‘出去’、‘离我远点’、‘会伤到你’。我问你——你刚才在全面失控的状态下,连医生和护士都在门外不敢进来——你伤到我了吗?”
他沉默。
“你没有。你的信息素还在,你自己还在发抖,你的手环在我后背上的时候还在抖。但你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念头——不要伤害我。陆砚辞,”我把他的脸从我的头顶上“拔”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和那些用芯片控制你的人,不是一种人。他们想要一个武器。但你不是武器。你是宁可咬破自己手腕保持清醒,也不让信息素失控伤到我的那种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有未褪干净的红血丝,眼睫毛是湿的。他没有哭,但眼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伸出手,把我被眼泪——我什么时候流的?——打湿的碎发从脸颊上拨开。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你说得对。”他说。
“嗯?”
“我刚才一直在想,怎么让你走,怎么保护你不被我的信息素伤到,怎么让你不用看到我这样子。但我忘了问你——你自己想不想走。”
“你终于想起来了。”
“嗯。你来之前,手机屏保是你的照片。我在校庆那天偷拍的,你在后台穿朱丽叶戏服,陈麦麦给你戴假发,你在笑。”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一刻碰碎,“刚才他们给我注射那管药的时候,我看着那张照片想——如果能再看到你那样的笑容,让我扛多久都行。你分化那天,我穿过人群找到你——不是因为Alpha的本能。是因为那个在生物课上用三种解法解同一道题的人,那个自制抑制剂跟全世界说‘不必’的人——这样的人,不该一个人发抖。”
“所以你说‘别怕’。”
“嗯。”
“所以你宁可自己发抖,也不让我一个人。”
“嗯。”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橙黄色的,像一小片融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我看着他的眼睛,决定了一件事。
“芯片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学信息素医学,你学怎么不把我推开。你那些便签,我都留着——从‘喝完它’到‘我等你’,一共十七张。等你体内的芯片取出来那天,我要拿给你看。让你看看你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从一个只会说命令句的人,变成一个会等人的人。”
他看着我,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不是之前那些转瞬即逝的微弯,是一个真正的、虽然虚弱但发自内心的笑。
“那我要再写一张。第十八张。”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护士记录用的便签纸和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手还在抖,但每个字的笔画都很用力:
“以前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把对方护在身后。现在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把自己最狼狈的样子给他看,然后他还在。我的狼狈在你手里。以后都是。这句话不是命令,是承诺。——L。”
我看了很久。把这张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十七张放在一起。厚厚一叠。
“有效期?”
“一辈子。”
然后他重新把我拉进怀里。这次不是在发抖,只是在抱着。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我的心跳紧贴着他的心口。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不再哗啦啦地响。病房的床头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