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便签——“我等你。等多久都行。”——被我夹进笔记本的第十七页夹层里,和前面十六张叠在一起。从“喝完它”到“我等你”,陆砚辞的便签进化史横跨了两个月,字数从三个字增长到十三个字,语气从命令句变成了承诺句,标点符号却始终如一:句号。句号。句号。这个人写什么都用句号,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结论,是定论,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等你”后面跟的也是句号,不是省略号,不是感叹号。他不是在表达一种情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出门。
十一月的南城开始冷了。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厚厚的旧书。我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把围巾又绕了一圈。围巾是上周我妈寄来的,深灰色,羊绒的,说南城冬天湿冷,比北方还难熬。其实南城的冬天还远,十一月最多算深秋,但我的体感温度似乎比天气预报低那么两三度。
今天没有他的豆浆。陆砚辞请假了。
昨天下午他就没来上课,班主任说“家里有事”。我发消息问他怎么了,他回了两个字:“没事。”句号。然后追了一条:“明天可能也不去。不用等我吃午饭。”句号。又是句号。但这两个句号和他平时便签上的句号不一样——平时他的句号是笃定的、落地的、像钉子钉进木板一样干脆。这两条消息的句号却像是悬在半空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没完全落下来。他的“没事”通常意味着“有事但我不想让你担心”,他的“不用等”通常意味着“我希望你等我但我不能要求你等”。我读了两个月的便签,已经学会了解码陆砚辞的书面语言——他的文字和他的信息素一样,有两层:表面是冷的,底下是烫的。
下午物理课,刘老师发了一张电磁感应的随堂测验。我坐在三八线这边,旁边座位空着,他的学生证还压在线上,椅子上没有挂校服外套,桌面上少了一支银色钢笔,多了我今天早上放上去的一颗薄荷糖。测验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右边瞥了一眼——想看他是不是又在转笔,笔掉了没有,受力分析图是不是又少画了一个摩擦力。然后看到一张空桌子。我收回目光,把第三道大题的最后一问算完,写答案的时候用力过猛,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洞。
晚上,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不是没人接,是关机。陆砚辞的手机从来不关机,他说过“怕你有事找我”——那还是分化后第二周的事,他当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但他是认真的。两个月来,他的手机永远开着声音,永远秒回,不管多晚。现在关机了。
我的右眼皮开始跳。上次右眼皮跳是校庆那天,他在舞台上被诱发剂攻击。再上次是分化那天,全校Alpha失控。我的右眼皮跳的准确率目前是百分之百。
晚自习后我去了医务室。陈姐正在整理药品柜,看见我的表情就把手里的碘伏放下了。“砚辞出事了?”她问。
“失联。手机从下午三点开始关机。他昨天说‘家里有事’。”
陈姐的表情变了。她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二十年的校医生涯见过学生分化、过敏、骨折、信息素休克,从来都是面不改色。但此刻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今天下午,陆家的人来学校了。不是周阿姨,是陆正霆的人。两个穿西装的,去了档案室,调走了砚辞从初中到高中所有的体检记录。校长签的字。”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戴上,“砚辞的档案——八岁到十二岁那些——我藏了复印件,原件被陆正霆拿走了。现在是初高中的也要拿走。这不是普通的调档,这是想销毁证据。砚辞一定在医院做了全面体检,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我的心跳在加速,但大脑在减速。这两个月来收集的所有数据碎片开始高速运转、碰撞、拼接。信息素抑制芯片——我在医学档案里看到的那个词;陆正霆十年前就在陆砚辞体内植入的实验性芯片;芯片副作用会在成年后逐渐显现;八岁的地下室、腺体创伤诱导、被人为塑造成顶级Alpha的身体——如果芯片是成年后激活的,那么现在,陆砚辞成年了。
“陈姐。你听说过信息素抑制芯片吗?”
她的手停在药品柜的把手上。没有回头。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到的。”
她终于转过身,表情很沉。“这件事我不该跟你多说。但砚辞现在的处境可能比你想的更危险。如果他真的体内有芯片——而且芯片被激活了——那他现在需要的不只是医生。他需要你。”
我转身跑出医务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跑过公告栏的时候,红榜上的“许知珩”和“陆砚辞”还并排挂着,风从破了一角的窗玻璃里灌进来,把红纸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跑过信息素适配室门口的时候,那扇门关着,监测仪的数据大概还停在最后一次我们同时笑出声的那条曲线上。跑过实验室门口的时候,我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继续往前跑。
我知道该去哪了。
市一院的地址我在手机里查过不止一次。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我几乎是冲进大厅的。前台护士让我登记,我说“我找陆砚辞”,她说“陆家的人在信息素科VIP病房,不对外探视”。我说“我不是探视,我是他的——我是他的同桌”。同桌这个词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护士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的表情说服了,或者只是因为VIP病房那边正好有人出来接应——“让她上来。”是周阿姨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过来,简短,疲惫,但坚定。
信息素科VIP病房在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不是上次来学校那种黑西装,是深蓝色的,胸口有陆氏集团的徽章。他们看见我,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但周阿姨从病房里走出来,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他在里面。状态不太好,但清醒的。”她握住我的手,手指冰凉,“今天早上他突然发高烧,信息素浓度飙升到危险阈值。送进医院之后做了全面扫描——芯片激活了。”
“他想瞒着我。”
“对。他不让我联系你。说不想让你看到他这样。”周阿姨的眼睛红着,但没有哭,“他从八岁之后就这样。每次受伤,都是一个人躲起来,不让任何人看。你是第一个——他说了‘不用等’但你还是来了。”
我推开病房的门。
这间病房比上次那间大一些,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嘀嘀地响,比上次的频率快。陆砚辞躺在病床上,没有穿病号服,穿着一件黑色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的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床边有一台我没见过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波形——一条是信息素浓度,正在高危阈值线上来回震荡;另一条标注着“芯片活性”,数值在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之间跳动。
他闭着眼。听到门开的声音,没睁眼,只是说了一句:“妈,我没事,你回去休息。”
“……是我。”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琥珀色的瞳孔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心脏抽紧的动作——他把正在输液的那只手往被子里藏。不是藏输液针,是藏自己的狼狈。他不想让我看到他插着管子的样子。
“你来干什么。”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声音很哑,比上次在器材室被反锁时更哑,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磨过。但语气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是他最擅长的那层壳。
“你关机。”
“没电了。”
“你从来不让手机没电。你包里常年带着充电宝。”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回去。太晚了。明天还要上课。”
“你觉得我会回去吗。”
他没说话。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他在紧张。他一个顶级Alpha,面对诱发剂和芯片激活的双重折磨,心率都没破过百,现在看到我站在病房门口,心率飙到了一百二。
我走到床边。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外面的路灯光,橙黄色的,照在他侧脸上。他的嘴唇干裂,额角有汗,后颈的腺体——他偏着头,刚好露出那片皮肤——红得发紫,肿胀的程度比上次诱发剂攻击时严重得多。但真正让我心头一沉的,是他手指上那个微小的创口。右手无名指指尖,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边缘渗了一点点血。不是输液针的孔,输液在左手。右手那个创口,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的,针尖大小,周围有轻微的红肿——像是有人用细针取了他的指尖血,或者往他体内注射了什么。
“你手指上那个——”
“抽血。检查用的。”他把右手也缩回被子里。缩得太快,太刻意,像是在藏一个不该被看见的证据。我的大脑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只是抽血,常规的静脉采血不会扎在指尖。
然后我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个透明的小塑封袋,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空的。标签上印着几行小字,是某种药物制剂的名称——我凑近看了一眼,上面的化学名我并不完全熟悉,但底下有一行适应症标注让我后颈一凉:“适用于信息素抑制芯片激活后的定向应激控制,注射后半小时内生效。”
定向应激控制。换句话说,控制他的。不是治疗他,是让他听话。瓶身上还有条形码和医院药房的出库章,日期是今天,时间就在我来之前不久。
“他们给你注射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琥珀色被床头灯照得很亮,亮得有点发潮。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像是在把某种情绪硬吞回去。
“没什么。一些稳定剂。”
“你撒谎。”我的声音很轻,但手已经在抖了,“陆砚辞,你在撒谎。你在器材室、在舞台上、在每一次信息素失控边缘都能精确控制自己的人,现在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你不让我来,不是不想见我。是你不想让我看到有人在你身上动手脚。你在害怕——不是怕芯片。是怕他们用你来威胁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心电监护仪的心率忽然飙到了一百四,然后他开始发抖。
不是普通的发抖——是全身的剧烈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到手指,到整个上半身。输液管被扯得哗啦啦响,左手手背上的针头歪了一下,渗出一小颗血珠。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响了,信息素浓度曲线猛地冲破阈值线,芯片活性数值从百分之七十跳到百分之九十,屏幕上闪烁起红色的警告标识。他的腺体在同一瞬间释放出大量信息素,雪松味浓郁到有了重量,压在整个病房里,连窗帘都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推得微微晃动。但这不是攻击。不是压制。是失控。他的身体在被芯片和那管不明药物同时撕扯,像一台被强行加速又被紧急刹车的引擎,所有零件都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尖锐的哀鸣。
医生和护士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周阿姨的声音在外面喊“快——”,但我已经伸出手了。
我走到床边,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他的肌肉在我的手掌下剧烈跳动,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拼命挣扎。他的皮肤是烫的,比之前在器材室被他按住后脑勺时更烫,比上次在病房握我的手时更烫,烫得我的手心几乎被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