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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偏偏成了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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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第一声我就按掉了。

睁眼,天花板,清晨五点半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灰蓝色的,带着没睡醒的惺忪。我躺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下床,洗漱,换校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跟以往的每一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一个细节。

我比平时早起了一小时。

不是因为紧张。我对自己说。是因为一班的早自习比三班提前十分钟,我只是在适应新的作息安排。非常合理。跟某个人完全没有关系。

出门前我检查了三样东西:书包里的生物竞赛资料、校服口袋里的抑制剂备用管、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昨晚最后一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我发的“不嫌”。他回了一个“嗯”。凌晨一点零三分发的,这个人做物理题做到凌晨一点。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镜子里的人表情很平静,头发梳得整齐,校服拉链拉到锁骨位置,纽扣一粒不落。很好。非常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从宿舍楼到教学楼的路我走过无数遍,九月的早晨空气里有股青草被露水打湿的味道,混着食堂飘来的豆浆甜香。操场上已经有体育生在训练,跑鞋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分化之前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

直到我站在一班教室门口。

门开着。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吃包子,有人拿着单词本小声背。我扫了一眼,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空着,旁边的座位也空着。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中间没有那条我原本打算画上去的三八线。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人不在。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一班的人看见我进来,反应比我想象的小。可能是昨天黑板前那场“物理题交锋”已经传遍了,他们对我的出现有了心理准备。只有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圆脸男生冲我咧嘴笑了一下:“许知珩?你的座位在那边,陆砚辞旁边。”

“我知道。”

我走过去,把书包放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旁边的座位上。桌面很干净,应该是值日生擦过,但左上角有人用便签贴了张纸条。黄色的,和医务室那两张是同一款。上面写着:“抽屉里有黑巧。没放糖。——L”

L。陆。他把便签贴在我的桌上,字迹还是那副硬邦邦的德行。我弯腰往抽屉里看了一眼,果然有一盒黑巧克力,进口的,可可含量百分之八十五,包装纸上印着我看不懂的某国文字。旁边还放了一瓶矿泉水,冰的,瓶身挂着水珠。

昨晚那条短信又浮上来:“提前预习了。明天别嫌我笨。”

我撕下便签,习惯性地想夹进生物笔记本——然后意识到笔记本还在书包里。于是我把便签折好放进校服口袋,和抑制剂备用管放在一起。口袋里现在有四张便签了。“喝完它”“今晚还来”“知道”,再加上这张“抽屉里有黑巧”。四张纸,加起来不到十五个字。我收集得像个捡破烂的。

早自习铃响之前三分钟,陆砚辞进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的,头发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发尾还没干透,在白色校服领口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校服难得穿得规整,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圆领T恤。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学校食堂的早餐袋,一个是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来这么早?”

“适应新作息。”我在“适应”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他“嗯”了一声,把两个袋子都放在桌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他把其中一杯豆浆和一份包子推到我面前。

“给你的。”

“我吃过了。”

“食堂的包子是肉的,你不吃肉包子。这是菜包,豆腐粉丝馅。”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正在把自己的那杯豆浆戳开封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肉包子?”

他喝豆浆的动作停了一瞬,喉结滚了一下,豆浆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上次竞赛集训,你每天早上都只吃菜包。肉的给了林栩。”

上次竞赛集训是高一的事。两年前。我跟他的交集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在那个集训班里他坐在最后一排,我坐在第一排,我们之间隔了整整四排人和两年的时光。而他注意到了我每天早上把肉包子给林栩。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的处理器短暂地卡了一下。

“……谢谢。”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他没接话,只是把物理习题册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推到我面前。就是昨晚他拍照给我看的那一页,三种解法旁边又多了一个红色的问号,画在一道我没见过的题旁边。

“这题,昨晚想了两个小时没想出来。”

我看了一眼。是一道关于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的综合大题,题目出得很刁,需要拐两个弯才能找到正确的解题路径。难度确实不小。

“你第三种解法思路是对的,但是第三步的受力分析少了一个分量。”我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题目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个受力分析图,“斜面不是光滑的,有摩擦力,你要把摩擦力做的功也算进去。”

他凑过来看。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我的肩膀,雪松味从他身上散出来,很淡,被控制在了一个礼貌的距离之内。但后颈的腺体还是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打一个小小的招呼。

我绷着脸继续讲题,笔尖点在纸上,力道重得差点戳破纸。

“摩擦力方向沿斜面向上,大小是μmgcosθ,所以机械能损失是——”

“μmgcosθ乘以位移。”他接上了。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左眼眼尾有一颗比针尖还小的痣,藏在下睫毛的阴影里。他的瞳孔在早晨的光线下颜色很浅,琥珀色的,像茶汤里融了一块蜜。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是那种转瞬即逝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懂了。老师讲三遍没懂,你讲一遍就懂了。”

“……那是因为我讲得好。”

“嗯。你讲得好。”

他收回目光,拿起笔开始改昨晚的错题。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受力分析图画得比我潦草十倍,但步骤是对的。我转过头,把自己的书包打开,把课本一本一本往外拿。耳朵尖有一点热。可能是豆浆太烫了。

早自习铃响了。刘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看见我坐在陆砚辞旁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Beta,教物理,戴金丝眼镜,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她的课上不允许交头接耳,不允许做与物理无关的事,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她的课堂纪律。

但她没办法阻止信息素的自然扩散。

陆砚辞靠窗坐着,窗户开着一条缝,九月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身上的雪松味吹得满桌都是。我闻了一整个上午——物理课闻,英语课闻,数学课闻。他听课的时候习惯左手撑着下巴,身体微微往我这边倾斜,不是故意的,是他的坐姿天生就不太规矩。但他的信息素规矩得不像话。整整四节课,浓度没有变过一丝一毫,稳稳地维持在一个“能闻到但不影响”的阈值上。

这是一个对他自己极其苛刻的控制力。

也意味着他用在他自己身上的力气,比对别人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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