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洲到丹盟主城，水陆兼程走了十一日。

白芷与许荆南搭的是裴三娘安排的一艘货运灵舟。舟身宽阔，载着满舱待销的药材，混在一队往主城贩货的散修船队里，最不惹眼。白芷一路都没怎么动用青壤匣，只在船舱里翻看陆婆婆留下的那本残破手记，把《无垢丹解》仅存的几行字反反复复默记于心。许荆南则多半时候立在舱外，望着远处的水天，一面警觉来往的修士气息，一面替她遮掩门户。

灵舟入了丹州地界的第九日，主城的轮廓便远远显出来了。

白芷头一回见这般气象。

那座城依山而建，山名丹华，城便也唤作丹华城。城墙是赤红的山岩垒成，远望去如一道凝固的火焰横在天地之间。城上空灵气浓得几乎成了实质，缭绕成淡金的雾，雾里隐约有楼台殿宇的飞檐翘角，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城中央一座高台拔地而起，直插云中，台身九层，每一层都悬着无数丹炉虚影，昼夜不熄，那便是百丹大会的会场，丹华台。

许荆南立在白芷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神色却比她沉了许多。

"好大的手笔。"白芷轻声道，"这一座城，养着多少丹修。"

"养着多少丹修，便埋着多少药农。"许荆南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白芷，越往里走，你越要记着我们说好的三件事。"

白芷点了点头。她将那本手记仔细收进怀里贴肉的暗袋，又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道袍。她今日不施粉黛，发髻也只用一根素木簪挽着，整个人朴素得像主城外随处可见的寻常散修。

入城要验帖。

城门下排着长长的队伍，泾渭分明地分作两列。一列宽敞通畅，迎来送往的都是衣饰华贵的世家弟子，他们身后多跟着背药箱、捧丹炉的随从，验帖的丹盟执事满面堆笑，躬身相迎。另一列则窄而拥挤，挤着南来北往的散修，验帖的执事面无表情，问话也带着三分不耐。

白芷与许荆南排在散修这一列。

队伍挪得很慢。前头一个散修翻遍了行囊也没找出能炼上品丹的凭证，被执事三两句话便撵了出去，那人涨红了脸，张口要辩，却被身后的护卫一推，踉跄着退到一边，半晌没起来。

白芷看在眼里，心里沉了沉。

轮到她时，那执事抬眼扫了她一遍，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停了一瞬，语气里便带出几分轻慢。"散修？凭什么入会。"

白芷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瓷瓶，拔了塞子，递了过去。

瓶里是三枚疗伤丹。丹身圆润，色泽温润如玉，不见半点杂气。

执事原是漫不经心地接过来，可凑近一闻，神色却变了。他捻起一枚对着光看了又看，又掐诀探了探丹中药力，眉头越皱越紧，末了竟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她。"这丹……丹毒压得这样低。是你炼的？"

"是。"白芷只答一字。

执事将信将疑，到底验了帖，挥手放行。可白芷分明察觉，在他们走过城门的刹那，那执事的目光仍黏在她背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