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雾还没散尽,松针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落在脖颈里,凉得人一激灵。
白栖芷蹲在崖边一丛石斛旁,指尖小心地剥开苔藓,将根须连着泥团一并起出。这是父亲教过她的法子,采药不能只取叶,要连着根下三分土,那样回去栽进竹篓里养着,能多活半月。半月,便能多卖几个铜板。
山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远处低低地哭。
“爹,往东边那片背阴坡走走吧,前几日我瞧见有一窝七叶莲。”
声音落进雾里,没有回应。
白栖芷直起身,回头去看。父亲落在十几步外,身形佝偻着,背上的旧药篓压得肩头一边高一边低。那背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显得格外单薄,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母亲走得早,她记不太清模样,只记得一双总在灯下捻药的手。打那以后,家里便只剩父女两个,靠着这一座春山过活。父亲常说,山是有灵的,你敬它三分,它便还你一口饭吃。
可这一日的山,不大对劲。
雾太重了,重得反常。往年这时节,日头一出便能把山腰的雾烧散,今日却越聚越浓,连鸟雀的叫声都听不见一声。林子静得发慌,唯有脚下枯叶被踩出的窸窣,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爹,”白栖芷又唤了一声,脚下不自觉加快,“咱们今日早些回吧,我瞧着天色不好。”
父亲终于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仿佛背了一辈子的药篓,终于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变故是在一瞬间生出的。
雾深处毫无预兆地腾起一股腥风,紧接着,一道黑影裹挟着草木倒伏的轰鸣,从坡上直扑下来。白栖芷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来的是什么,整个人已被父亲死死推开,重重摔进一旁的灌木丛里。
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背,疼意尚未传到心里,耳边便炸开一声闷响,与一声极短的、被生生掐断的痛呼。
“爹!”
她从灌木里翻爬出来,膝盖磕在石头上,浑然不觉。
雾稍稍散开一线。她看见那头通体青黑、生着双角的妖兽,看见父亲被甩在三丈外的岩壁下,胸前一片殷红正迅速洇开,染透了那件穿了十几年、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
妖兽嗅了嗅,似乎对这点猎物失了兴致,又或是听见了山下隐约传来的某种气息,竟一甩尾,转身重新没入雾中,再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