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于迟夏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冰袋的边角，看着周述禹脸上的红印慢慢消退。周述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脸颊的边缘，他睁开眼，握住她的手：“不疼了，真的，别担心。”

她把冰袋放在茶几上：“你爸和爷爷，他们住哪儿？”

“不知道，应该已经订好酒店了。”周述禹的声音顿了顿，“你别管了，不可能露宿街头。”

于迟夏没有追问。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斜斜地铺开。她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慢一些，但还算平稳。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周述禹的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短消息，来自他爷爷。

只有一行字：“述禹，明天上午十点，我和你爸在你家楼下等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述禹和于迟夏下楼的时候，周德福的轮椅停在单元门口。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外套，白了大半的头发梳得很整齐。

旁边空着，周志强没有在，像是刻意留出的空间。

周德福看到他们出来，眯着眼睛笑了笑，朝于迟夏招了招手：“小夏夏，你过来。”

于迟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蹲得很低，视线和他平齐。晨光从楼缝里照过来，落在轮椅的扶手上。

“周爷爷。”

周德福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拍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头，看了周述禹一眼：“你爸那边，我说通了。”

周述禹站在于迟夏后面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德福已经转回去了，看着于迟夏：“孩子，我们两家的事，是上一辈的事。你舅舅犯的错，不该由你来背，我也不该让述禹他爸把这口气撒在你们身上。”他顿了顿，“爷爷替他说一句对不起。”

于迟夏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粗糙的纹路，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着，像是需要一点力量来支撑起刚刚说出的每个字。“周爷爷，您不用这样。”

“我老了。”周德福说，“再记着那些事，活不长了。你们年轻人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他松开手，看了周述禹一眼：“你爸说，你们要是真的走到结婚，不用通知他，也不用通知你妈。”

周述禹没有说话。

周德福又补了一句：“他以后也不会再给你打生活费了，以后你就靠自己在北京打拼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然后他笑了笑：“你自己撑得住吗？”

周述禹看着他的眼睛：“撑得住。”

周德福点了点头，又看向于迟夏：“述禹这孩子从小脾气倔，说话又直，他要是有哪里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来收拾他。”

于迟夏的眼眶有些发红：“他不会欺负我的。”

“那就好。”周德福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他，我就交给你了。”他又转向周述禹，表情收了收，目光沉下来：“周述禹，你好好对人家姑娘，不能欺负人家，听见没有？”

周述禹蹲下来，和他爷爷平齐：“听见了，您放一万个心。”

周德福看着他，然后笑了。

“行，你们好好的，我回去了。”他伸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拍了两下，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收进了掌心里。楼道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了一下。

周述禹要给他推轮椅，被他拒绝了。

周德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像在赶他们回去，又像在说“我走了”。

然后他转动轮椅，自己朝小区门口的方向慢慢移去。

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像一艘小船缓缓离开岸线。

于迟夏和周述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在拐过花坛的时候，被一丛灌木遮住了一半。晨光从楼缝之间照下来，在他的肩头留下一小块光亮，像一枚没人能看见的硬币。然后他转过了花坛的另一侧，完全看不到了。

周述禹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于迟夏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走吧，我们回家。”

他低下头，反握住她的手，指尖穿过她指缝的间隙，然后牵着她转身，走回楼道里。

台阶是灰白色的，光从他们背后照进来，在身前留下两道平行的、缓缓前移的影子。

后来，日子又恢复了它本来的节奏。

周述禹脸上的巴掌完全印消下去用了四天。

于迟夏每天早晚准时给他涂药，第四天早上起来看的时候，只剩一道淡淡的痕，像是被水冲淡的铅笔印。

她放下药膏，说了一句“终于好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脸，“嗯”了一声，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这张脸要是留疤了，那真是大打折扣了。”

“无所谓，反正我就算变成丑八怪，你也会爱我的。”

周述禹开始更认真地计算每月的开支，于迟夏也把投简历的频率从每周三次调成了每天一次。

他们开始学着规划生活费、商量着减少外食、一起去超市的时候会多看一眼价签，有时直接晚上再去买打对折的商品。

她倒是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踏实的日子就该是这样，他们终究有一天要离开家人给他们打造的避风港，要走出象牙塔，不再是在温室里被包裹得妥帖的花朵，他们要自己开始面对社会的所有考验。

真正的生活重新铺展开来。

周述禹恢复了每天的早出晚归，于迟夏继续投简历、面试、被拒、再投，循环往复。

他们把房子换成了租金更低，地段更偏的小公寓。

某个周三的晚上，于迟夏窝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说：“周末请朋友们来家里吃饭吧，我们搬家以后，还没正儿八经聚过。”

周述禹在厨房切水果，头也没回：“行，你定时间，我负责买菜做饭。”

周六下午，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于迟夏正在阳台上给新买的绿植浇水。她放下喷壶去开门，门外站着姜晴和牛大壮，姜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牛大壮提着一箱啤酒。

姜晴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披着，比上学期看起来柔和了一些。牛大壮还是老样子，牛仔裤、运动鞋，只不过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刚上大学的时候的精神了几分。

“你们怎么来这么早？”于迟夏侧身让他们进来。

“早来给你们帮忙咯。”牛大壮换了鞋走进客厅，左右看了一圈，“嚯，这房子真不错，采光太好了，比我们租的那个亮堂多了。”

姜晴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也打量了一下客厅的布局：“你们收拾得挺干净的，比我预想中整齐。”

“那是。”于迟夏关上门，“周述禹有点强迫症，我不敢乱放东西。”

牛大壮已经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张望了，周述禹正在灶台前切菜，围裙系得端端正正。

“行啊，你小子现在都会做饭了？”

“不然怎么办，等她做？那得饿死。”周述禹头也不回地说。

于迟夏在客厅喊：“周述禹，我听见了。”

周述禹没接话，切菜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牛大壮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切菜的刀工，啧啧两声：“我靠，你切的土豆丝比我切得还细，刀工了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