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学舍旬考既定，同族子弟皆怀争胜之心。个个自诩家学深厚，本欲考评之时崭露锋芒、拔得头筹。

不料年岁最稚、寄居府中的沈清辞，灵思通透，落笔沉稳。她凭一己才学摘得甲等头名，冠绝满堂同辈。

课业高下的落差，让一众世家稚童颜面尽失。少年心性最矜颜面、最畏挫败，满心羞愤无从排解，便将所有妒怨尽数迁怒于孤身无依的沈清辞。

昨日夫子在座，众人尚畏师长威仪、收敛顽劣。今日学舍无师，心底积压的偏颇与不满全然翻涌，人人皆想折她傲气，消解心头郁气。

破晓风寂，晨色侵庭。檐下老槐枯叶簌簌零落，叠满青石阶台，为规整肃穆的学舍添尽萧冷。

晨钟轻叩，余韵漫彻院宇。诸生身着素色儒衫次第入堂，衣袂轻扬、步履端谨，尽是世家学子温雅端宁之态。看似礼序井然的圣贤堂内，早已私怨暗涌、锋芒暗藏。

众人落座铺纸、静待开课，细碎余光隐晦斜掠，齐齐落向西隅那道素色单薄身影。孩童眉眼间，尽是疏离轻鄙、忌惮排挤，沉沉覆拢、挥之不散。沈清辞安坐末席，神色清宁无波、沉静自持，仿若未察满堂针对，只垂眸静坐，独守一方清净。

她案上陈设极简，无同辈攀比的珍玩雅器，朴素得与周遭格格不入。一方旧墨、一支素笔，是母亲临别亲手相赠，亦是她飘零寄寓岁月里，唯一的故土余温、至亲念想。

临别时母亲执起她稚嫩小手殷殷叮嘱，愿她身寄异乡，仍守礼静心、向学向善。入府至今，这套笔墨朝夕相伴，陪她熬过无数孤灯长夜，是她逆境自持、潜心治学的唯一慰藉。指尖轻触微凉笔杆，她清冷眉眼掠过一缕浅淡暖意，唯有这方寸旧物，可慰她经年漂泊孤寒。

她垂首默然研墨，清润墨香袅袅漾开，悄然隔绝堂间嘈杂纷扰。陡然穿堂风动，一道莽撞身影直冲案前，骤然打破满堂静谧。

来人是谢家旁支子弟谢舟，爱随众意。他见满堂子弟皆对沈清辞心存芥蒂，便刻意寻衅，妄图当众折辱孤稚、讨好同族。

谢舟假意侧身路过，手肘暗蓄力道，故作失手姿态，狠狠扫向案上文具。啪嗒两声脆响，素笔与墨锭双双滚落青砖。

不待沈清辞俯身捡拾，他脚尖飞快一勾，将两样承载至亲暖意的旧物，踢入桌底暗处藏得无影无踪。满心小算盘尽数掩作懵懂顽劣，只静静等着看她窘迫失态、手足无措。

沈清辞身形微凝，抬眸平视于人，眸光澄澈平和，声线沉静有度：“笔墨是我的旧物，烦你归还。”

谢舟毫无愧色，挑眉昂头，满脸骄横任性，刻意扬高声调：“不过失手碰落，落地之物便是无主，凭什么定是你的？”

高扬声响瞬间牵住满堂目光。前排谢玥漫翻书页，唇角噙着浅淡讥诮，冷眼旁观。昨日屈居稚童之下的羞愤郁结于心，她默然看着这场蓄意刁难，心底暗生快意，无半分劝阻之意。

身侧谢柔垂首阅典，长睫密垂掩尽心绪。她素来勤学争先、矜贵自持，一朝落败，心底落差难平、妒意暗生，此刻缄默静坐，变相纵容了这场无端欺凌。

谢瑾、谢珩一众子弟，或漠然观望，或低头不语。满堂孩童心照不宣，无人出言公允、无人上前制衡，任由这场幼稚排挤肆意蔓延。

寒凉视线层层叠落，戏谑、轻鄙、排挤交织，沉沉压在沈清辞单薄肩头。唯有谢清月心生不忍，悄然移步上前立在她身侧，温润眼底藏着凛然护意，淡淡扫过闹事的谢舟，亦拂过周遭冷眼众人。

沈清辞脊背挺正如竹，语气笃定清明：“是你刻意踢匿我的物件，取来归还即可。”

谢舟愈发肆无忌惮，上前半步居高临下睨她：“不过一支破笔、一块旧墨，些许零碎俗物，你何必这般斤斤计较？”

“你寄居谢府，全靠族中体恤容留，方能安坐学舍求学。丢件小物本是寻常，偏偏揪着不放，未免太过矫情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