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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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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穿透层层廊庑,携庭前淡淡棠香,徐徐漫入肃穆的福寿堂中。

此堂规制冠绝内宅,青石阶经岁月打磨,温润如镜,清晰映出檐角纱灯错落的碎红光影。

夜风掠过高粱,垂悬灯影轻晃摇曳,融融暖光缠裹雕花镂棂,随案上沉檀轻烟缓缓浮沉。

青烟霭霭漫覆满堂,百年门阀沉淀的森严底蕴,早已浸透砖瓦器物。无需刻意张扬,自有一种世家高门的沉穆气度。

堂下仆侍两两分列,垂首敛息、静立无哗。满堂寂然肃穆,无一声私语、无半步错履。经年礼法浸润,恭谨分寸早已刻入举止,成了谢氏府中本能规矩。

温氏抬手轻拢沈清辞微凉的掌心,携一缕晚风,引她缓步入堂,步履端雅,进退有度。

行至阶下,她腰身微敛,行礼规整合度,礼数无半分疏漏:“儿媳拜见母亲。”

沈清辞随步驻足,纤弱身形在满堂沉肃中微微一顿。一身素绸新衫洗尽岭南瘴色,素雅清澹,落落得体。衣袂随风轻扬,身姿纤柔若絮,唯独脊背挺劲如筠竹,于满堂审视目光中,稳然自立,不摇不怯。

屈膝,垂腰,俯首。

稚龄大礼行云流水,恭谨而不卑屈,分寸恰到好处。清亮童音落于空寂厅堂,字字规整,落落有度:“清辞拜见老太君,拜见大伯母。”

一语既落,满堂视线齐齐垂落,沉沉落定在她单薄却挺拔的肩头。

高堂尊长端坐,亲眷环列,仆侍林立,场面肃寂压人。寻常锦衣稚童身处此间,早已心神惶惶、举止失度。唯有沈清辞睫羽轻敛,身形稳立,心绪澄然无波。

半载岭南颠沛、人情凉薄,磨尽了稚子天生的怯弱,只将一份沉敛坚忍,悄悄藏于幼弱躯骨之中。

上座老太君银发整肃,绾髻一丝不苟,身着素雅暗纹常服,端慈雍容,气度沉厚。她眸光徐徐扫落,数十年持家阅世的通透锐利,淡淡掠过阶下稚童,分毫未错。

良久,她声线宽厚平和,自带长尊公允气度,不偏不私:“起身吧,孩子。远道归京,风尘劳苦,不必多礼。”

“多谢老太君。”

沈清辞直身垂手,长睫轻垂,掩去眼底深浅心绪。外表温顺守礼、分寸妥帖,两世浮沉的通透、绝境淬炼的定力,尽数敛于无形,藏而不露。

前世她笃信书义公道,直至宗族倾覆、身陷蛮荒,方才勘破高门世局的真相:世道向来强弱定机、利弊分野,空泛儒义,从来护不住无根无依之人。

如今寄身谢氏,无宗族可依,无势力可凭。她唯一的安身之道,便是谨守分寸、自持自重,以诗书定心,以风骨立身。

侧座大房主母执掌内宅多年,阅尽世情人心。眸光静静落至沈清辞清瘦单薄的身形,于羸弱稚骨中窥见暗藏韧劲,遂温声垂问,体恤有度:“闻你羁留岭南半载,久受瘴气侵体,如今归京,身子可大安了?”

沈清辞抬眸应答,声线清稳淡然:“劳大伯母挂怀,瘴毒渐散,身子已然无碍。”

一语轻描淡写,半载蛮荒颠沛、疾苦困顿,皆不诉、不怜、不怨,坦荡自持,气度浑然。

大伯母眸底微露赞许,颔首不语。稚龄历苦而不颓、困顿仍知精进,这份心性定力,远胜府中一众养尊处优的同辈子弟。

温氏顺势上前半步,语声温笃恳切:“母亲、大嫂,清辞自幼承母教开蒙,根基端正、心性纯良。半载困居蛮荒,无师无卷、瘴病缠身,却始终自省自持,学业未曾稍有荒废。”

满堂一时寂然。顺境向学是常人本分,绝境守学、困顿不堕,方见人品底色。这般无人知晓的苦寒自持,最是难得。

末列侍立的谢柔、谢玥二人,面上犹持世家稚女温婉笑意,心底却早已郁结不平、暗自别扭。

谢玥是大房庶女,素来知晓府中尊卑规矩森严,日日伏案苦读,才换得学堂入读的资格,心中向来珍视至极。她早先便暗自认定,沈清辞久居荒瘴僻壤,常年远离礼教诗书,定然学业荒废、举止粗陋。可眼下瞧对方进退有度、应答得体,风骨清雅从容,反倒将她们这些锦衣玉食、养在深宅的世家稚女比得黯淡无光。

这般鲜明落差,让谢玥心底妒气翻涌,年少心性最是藏不住私忿,当即按捺不住,快步出列屈膝行礼。脸上依旧挂着乖巧温顺的笑意,口吻却带着孩童恃宠的骄横与尖挑:“孙女儿拜见祖母、大伯母、三叔母。听闻清辞表妹要入宗族学堂念书,可表妹常年无礼教浸染、无课业修习,想来诗书礼法早已生疏荒废。谢家学堂规矩最严、课业最精,皆是世家子弟修身向学之处,表妹这般怕是难合学堂规制,跟不上诸位同辈的课业。”

看似委婉规劝,实则当众轻鄙,暗指沈清辞粗鄙无学、不配入正统学堂。

满堂气氛骤然凝滞。众人目光皆落于沈清辞身侧,静待她窘迫失语、手足无措。

沈清辞垂眸静立,神色平和无波,不辩不恼,默然听尽这番发难。

沉寂须臾,一道清亮温润的少年声线,稳稳破开满堂沉闷。

谢砚连忙稳步出列,端端正正行罢礼数,抬着清俊眉眼,声线清亮纯粹:“玥妹妹此言差矣。读书修身,修的是本心与恒心,岂可逆境遇、论出身?”

“清辞妹妹身陷荒瘴绝地,无师点拨、无友切磋,尚且日日勤学不辍、未曾懈怠,这份向学之心,我辈多有不及。妹妹只因境遇之别便当众轻鄙同人,失了学堂包容之度,亦负了家门育人之本。”

一番话条理澄澈、句句中肯,尽数点破谢玥私心偏见。堂内鸦雀无声,众人目光皆落于她身上,审视意味分明。

谢玥面上乖巧神色瞬间崩裂,颊耳顷刻泛红,指尖死死攥紧裙摆,僵立原地,窘迫难言,半句辩驳也无。

一旁谢柔垂眸敛态,藏尽眼底不甘。她较之谢玥更为沉敛,心中却已然芥蒂深生。今日沈清辞风头尽出,连累谢玥当众受窘、颜面尽失。来日学堂朝夕共处、课业相较,她自有无数时机,徐徐挫其锐气、磨其锋芒。

老太君眸光微凝,语声端雅公允,一锤定音:“身处蛮荒而不弃学业、不堕本心,足见此子心性坚韧、品性端正。你可当众答学一二,既不负自幼所学,亦为府中子弟立修身治学之标杆。”

满堂目光灼灼锁于她纤弱身躯,各怀观望、轻视与好奇。众人皆默以为,久居荒僻的稚童,必是学识疏浅、根基不牢,难堪正统考究。

沈清辞稳步上前半步,垂手恭立,脊背坦荡端然,从容应声:“请老太君出题考究。”

这般静定自若、不卑不亢的姿态,悄然改易满堂观感,先前的轻视偏见,尽数化为审慎打量。

老太君温声缓道:“无需艰深义理,便以蒙学旧义,据实道你所学所悟即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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