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温声开口,语真意切,藏着清醒无奈:“千里风尘劳苦。只是府中世道复杂、人心参差,往后诸多难处,终究需你一己支撑。”
三房人心赤诚温善,奈何无实权傍身,温情有限,庇护亦有穷尽。朱门派系博弈不休、人情浮沉跌宕,前路风雨荆棘,终究只能她孤身独闯、自行担当。
温婉扶她落座,指尖触到她清瘦硌人的肩骨,声线微哑,满是疼惜:“岭南年余,定然受尽苦楚。”
沈清辞垂眸敛眉,语态安然平和:“已然习惯,不算苦楚。”
不叙颠沛之艰,不吐心底酸涩,不求旁人怜悯。这份通透隐忍、藏绪于心的定力,全然不似稚龄孩童。
温婉看穿她深藏的酸涩,轻声问询:“方才入府,可是被柔儿、玥儿为难了?”
“未曾为难,两位表姐只是教我守礼安分。”沈清辞温顺应答,不愿徒增温婉烦忧,无端滋生派系嫌隙。
谢清月心头酸涩翻涌,满心护惜却无力施展,轻声叹道:“委屈不必独自隐忍。只是大房掌家、二房势盛,三房人微言轻,诸多时候,我们护你不住。”
谢砚随之颔首,言语清醒恳切,道尽府中实情:“我等唯有赤诚亲情相待,无权势可为依仗。府中尊卑压制、派系纷争不休,我们能予你的庇护寥寥无几。往后行路,唯慎行守心、敛锋藏锐而已。”
温婉凝着她通透沉静的眉眼,道出高门立身真谛,字字通透诛心:“姨母予你心法——以礼护身,以守为攻。”
“旁人凭出身、拘礼法压你,不必逞强争辩、逞一时意气。你只需守礼端方、进退有度,立身无瑕。这般刻意欺凌、仗势压弱,本身便是失德失度,无需你辩,自会不攻自破。”
八字心法,一语道破世族浮沉真相,尽数散去她心底残存的迷茫桎梏。
温婉伸手,轻轻将单薄的她拥入怀中,语气温柔却笃定有力:“我可护你一时衣食安稳,而你习得的风骨心性、沉稳格局,方能护你一世周全无虞。”
这一瞬温热相拥,是她千里归京以来,难得触碰的人间暖意。沈清辞暗自压下眼底潮热,敛尽翻涌情绪,未曾垂泪。一路冷眼、万般委屈,尽数沉于心、敛于形,沉淀为来日逆风翻盘的沉厚底气。
稍作休整,四人一同起身,往正院福寿堂拜谒府中长辈。
穿重院、过亭台,途经清幽雅致的听竹苑外,一道清挺颀长的少年身影,静立婆娑竹影之下。
青衫沐风,身姿端挺如竹,眉眼清泠疏淡,周身裹挟着与生俱来的疏离冷寂之气,正是谢家大房嫡长,谢凛。
他方才课业结束,途经庭中,无意间瞥见廊下那道纤幼小影,眸光骤然凝驻。
记忆深处,犹是日日缠他身侧、天真娇憨的小表妹,烂漫无忧、鲜活讨喜。可眼前稚子形瘦身单,眉眼洗尽天真娇痴,只剩淡漠沉静、敛尽锋芒,早已不复旧时模样。
谢凛眸底掠过浅浅讶异,一缕细碎疼惜与莫名滞涩,悄然漫上心庭。
他静立竹影清风之间,默然目送那道小小身影渐行渐远,只当是岭南蛮荒苦寒、经年颠沛,磨尽了她一身稚趣天真。却不知,这张熟悉的稚颜之下,懵懂尽褪,本心已换。
眼底旧影如故,身前故人已非。
这场无人洞悉的魂魄更迭,这份独系他一人的旧日偏爱,自此落根竹苑,暗缠宿命,岁岁绵长。
沈清辞亦敏锐捕捉到身后那道沉静渊深的注视,转瞬平复。她未曾回头,步履从容安稳,稳步向前。
京华风起,朱门春深,旧人初逢未识,宿命无声缠结,一念缘起,岁岁牵绊。
--下章预告:福寿堂观心,稚韵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