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香波地群岛彻底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浮华喧嚣。近海的晚风穿过空荡街巷,一遍遍扫过成片的红树密林,卷着海面湿润的凉意,从民宿半敞的窗缝里悠悠钻进来。屋内暖灯调至最暗的亮度,柔光朦胧,落得一室安静温柔。
一床一沙发,咫尺相隔,静谧无声。
塞芮娜躺在内侧的床榻上,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再加上药性残留的绵软与满身伤势的疲惫,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沉沉坠入睡梦之中。
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
伤口经过夜里上药的温和揉搓,原本麻木的皮肉渐渐恢复知觉,白天打斗磕碰的细碎痛感一层层泛上来。那些破皮、淤青、撞击的创口在寂静深夜里格外磨人,隐隐透着发烫的灼热感,缠得人睡不踏实。
她眉心始终浅浅蹙着,长长的睫毛不安轻颤,脸颊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哪怕陷入沉睡,身体也下意识微微蜷缩,似在隐忍浑身翻涌的不适。
沙发上的艾斯,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入眠。
他仰面躺着,黑眸睁着,静静凝望着天花板模糊的灯影。方才少女柔软的一吻,像一粒烧得滚烫的星火,稳稳落进他心底,迟迟不灭。耳尖的热度反反复复,心口的悸动兜兜转转,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她慵懒戏谑的笑、温柔道谢的声、近在咫尺的眉眼,纷乱得让他根本无法安睡。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睡。
今夜的凶险历历在目,那个城府阴狠的伯爵绝非善类,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香波地鱼龙混杂,贵族势力盘根错节,暗处的危机从未散去。
少年双手枕在脑后,身形放松,神经却始终绷着一根细弦。海贼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练就的警觉性,刻在骨血里,哪怕身处安稳屋内,感官依旧敏锐得吓人。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夜色愈发深沉。
凌晨的街巷彻底沉寂,连晚风都温柔放缓了流速,整片世界静得近乎死寂。
就在这时,艾斯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
极轻的脚步声,从远处巷口的阴影里缓缓逼近。
不是路人随性的步履,步伐整齐、节奏统一,刻意压低了声响,每一步都踏得极为谨慎,带着蓄谋已久的目的性。紧随其后的,还有极细微的金属摩擦脆响,是刀刃贴紧衣料、器械轻碰的动静。
人很多,来者不善
艾斯的脊背瞬间绷紧,周身所有的温柔慵懒尽数褪去。漆黑的眼底猛地覆上一层凛冽沉冷的戾气,原本温热平和的气息骤然敛尽,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压迫感。
他没有丝毫迟疑,戴起帽子,指尖轻轻撑着沙发边缘身形一翻,无声无息站起身。
脚步轻得落不下半点声响,他避开屋内微弱的光影,快步走到窗边,微垂眼眸,借着窗帘缝隙往外悄然一瞥。
楼下整条临河小巷,早已被密密麻麻的黑衣私兵悄然围死。
数十道黑影隐匿在红树阴影与建筑死角里,人人佩戴利刃,动作训练有素,分工明确,有人封锁巷口,有人把守退路,还有几人正贴着墙根,一点点靠近这栋民宿的正门与楼道。
果然还是来了啊
艾斯心底窜起一簇冰冷的火气。
那个伯爵,竟是偏执到连夜不肯罢休,不惜调动大批私兵深夜围堵,铁了心要把人强行掳走。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对方挑的是深夜最松懈的时刻,人数众多,摆明了是势在必得。
不能硬闯,更不能在这里开战。
一旦打斗惊扰,屋内熟睡的人必然会被波及。她本就满身伤痕,绝不能再受二次伤害。
艾斯当即敛尽所有心绪,转身快步走向床榻,打算立刻叫醒塞芮娜,带她撤离。
暖光落在少女安静的睡颜上,近看时,那层不正常的绯红愈发刺眼。
艾斯心头微顿,下意识俯身,温热的指腹轻轻贴在了她的额头上,指尖触及肌肤的刹那,滚烫的温度骤然席卷掌心。
心头猛地一沉,是发烧了吗
想来是连日奔波透支体力,再加上今夜激烈打斗还有药性的加持,最终伤口发炎感染,引发了低烧。
此刻的塞芮娜,睡得昏沉困顿,意识不清。
眉心紧紧蹙着,呼吸偏急且轻促,小脸烧得泛红,唇瓣干涩起皮,浑身软绵绵的,连沉睡中躲闪不适的力气都没有。
艾斯试着低声唤她,语气放得极轻极柔:
“塞芮娜?醒醒。”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无意识地轻轻蹙了蹙眉,呼吸愈发轻浅紊乱。
他又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发烫的下颌,低声再唤:
“能听见吗?我们得走了。”
依旧没有回应。
低烧缠得她意识沉滞,根本无法清醒睁眼。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楼道里已经隐约传来了极轻的推门试探声,迫在眉睫分毫耽误不得。
艾斯不再犹豫
他俯身动作轻柔,生怕拉扯到她的伤口,小心翼翼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将虚弱发烫的少女揽进怀里。
烧烧果实赋予他的体质,体温常年恒定温热,是恰到好处的暖意。此刻抱着浑身发冷又发着低烧的塞芮娜,那源源不断的温热体温,一点点裹住她发冷的身子。
少女虚弱地靠在他胸口,毫无力气依偎,全然一副任人护持的模样,褪去了所有平日的清冷傲骨和疏离。
艾斯心口又疼又闷,力道放得愈发温柔,稳稳托住她,不让她有半点颠簸磕碰。另一只手顺势侧身,精准捞过枕边静静平放的银纹长鞭,一并替她收好。
楼下的私兵已经摸到了门口,门锁传来极细微的撬动声响,下一秒便是破门而入。
艾斯眼神一厉,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敞开的阳台。
晚风扑面而来,微凉的夜气吹散了屋内的暖热。
他低头稳稳护住怀中少女,脚下轻踩栏杆,身形轻盈一跃,借着夜色与红树阴影的遮挡,稳稳从二楼阳台跃落。
丝丝微弱的火焰在脚下悄然铺垫,缓冲了所有下坠力道,落地无声无息,轻柔得没有发出半点动静。他立刻抬步,抱着怀中昏沉的人,快步隐入侧边无人的幽深暗巷,彻底避开民宿门口的包围圈。
巷内漆黑幽静,无人踪迹,只剩晚风簌簌吹动树叶的轻响。夜风微凉,拂在发烫的脸颊上,稍稍驱散了几分昏沉的燥热。
片刻后,塞芮娜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困顿沉重的眼眸缓缓掀开一条细缝。
意识依旧朦胧涣散,视线模糊重影,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酸软无力。
熟悉的房间尽数消失在视野里,入目是幽深漆黑的巷壁,还有身前宽阔温热、令人无比安心的胸膛。
鼻尖萦绕着少年干净温热的气息,稳稳包裹着她,隔绝了深夜所有的寒凉。
她怔怔靠在他怀里,愣了好几秒,才勉强从混沌的低烧里拽回一丝清醒的意识。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虚弱,轻轻响起:
“艾斯……怎么了?我们在哪?”
艾斯脚步未停,依旧快步穿行在僻静巷道里,远离追兵范围。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昏沉虚弱烧得泛红的小脸,眼底戾气未散,语气轻柔耐心跟她解释:
“这里被包围了。”
“那个伯爵,半夜带人找过来了。”
塞芮娜闻言,涣散的眼神微微一凝。
混沌的脑海缓慢消化着这句话,残留的睡意瞬间散去大半。
她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唇,又听他继续轻声道:
“你伤口发炎感染发了低烧,睡得太沉了我叫不醒你。”
“正门全是人,没办法只能带你从阳台先撤出来。”
话音落下,巷内陷入一阵安静
塞芮娜静静靠在他温热的怀里,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着要落地。
低烧带来的昏沉依旧盘踞脑海,浑身酸软无力,伤口隐隐作痛,可心底那点残留的迷茫与虚弱,正在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的冷静与沉凉。
她本以为昨夜一番对峙,已经足够让对方知难而退。
她退让、回避,不主动招惹纷争。
可这人,贪念不息,被拒一次折了颜面,便连夜围堵、赶尽杀绝,非要将她拿捏掌控才肯罢休。
一味避让,换来的不是安稳,而是步步紧逼的纠缠。
漫长的沉默里,她眼底所有的虚弱困顿尽数敛尽。那股刻在骨血里的决绝,一点点重新覆上眼底。
几秒后,塞芮娜轻轻抬眸,望向身前垂眸看她的少年。
她的声音依旧轻哑、带着低烧过后的微弱气音,却异常平稳、异常笃定,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怯懦。
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我本来打算安安静静离开香波地群岛。”
“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纠缠。”
“但他既然不肯放过我。”
她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抹清冽冷光,语气淡却决绝:
“那就算了。”
“在我彻底离开这座岛之前——”
“所有后患,一次性彻底断干净。”
艾斯低头望着怀中人。
她明明浑身滚烫、体虚乏力、满身伤痕,但此时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只剩碾压一切纷争的冷静,骨子里的强硬与利落,从来没有半分折损。
塞芮娜轻轻抬起手臂,指尖无力抵在他温热的胸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撼动的执拗,缓缓向外推拒。
“放我下来。”
沙哑的气音很轻,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听不出愤怒,听不出怨怼,偏偏字字坚硬。
艾斯眉头微蹙,手臂下意识微收,牢牢稳住她,不肯松:
“你在发烧。”
夜色昏暗,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眼下泛着淡青,唇色泛白,浑身软得没有力气,连睁眼都费力,根本没有行动的余力。
塞芮娜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透沉静、偶尔会漾开细碎笑意的眼眸,此刻所有褪去。
只剩一片死寂的冷。
她没有反驳他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解释,视线微微偏移,落向他空悬的左手——那里,正静静握着她的长鞭。
她唇瓣轻启,极简一句:
“鞭子给我。”
艾斯微顿,没有迟疑,五指松开,将冰凉精致的鞭柄稳稳递到她掌心。
微凉的金属触感贴合指尖的瞬间,塞芮娜涣散的心神像是骤然被拽回一线清明。
她虚弱的指尖微微收紧,攥紧鞭柄,随后再次轻轻挣了挣他的怀抱。
艾斯看着她眼底那股宁折不弯的偏执,心知她的性子。
她从不会逞一时意气,也从不撒娇示弱,可一旦心里敲定的事,就算忍痛硬扛,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他终究缓缓松开了手。
双脚落地的刹那,塞芮娜身形骤然一晃,整个人微微踉跄,腰侧未愈的伤口被剧烈拉扯,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肉窜遍脊背,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额角的薄汗瞬间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