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清亮,句句锋利,如冰刃穿心,狠狠撞碎陆林轩试图维系的平和体面,精准刺中他心口最两难、最愧疚的症结。
世人皆知前尘纠葛错综复杂:
当年陆萧然错杀风惜音,受人挑唆、未查真相,一时愤然造孽,是实打实的过错;
而后商之御手刃陆萧然,不为私怨,只为为爱妻雪恨、为血海了断,是复仇,是公道,从来不是亏欠。
两代恩怨,一错一报,早已刻死在两境百年的骨血恨意里,从无半分和解余地。
陆林轩对父亲陆萧然被杀这件事的印象和评判,是来自师父沈意卿的转告。
沈意卿教给他的核心道理,是对这个残酷的江湖以德报怨。
惨白了脸的陆林轩,在这短短一年里。
先是得知了他和商望舒的世仇,在商望舒被刻意封存伤痛记忆以沈笑笑的名字在雪山剑宗相伴十年里。
沈意卿潜移默化他成为对方的附庸,又故意在两人心意相通后揭露一切。
浅薄的恨意抵不过十年相守,为了让商望舒继续以沈笑笑的虚假人生获得幸福美满。
他承受了所有真相,咽下痛苦,与商望舒在雪山剑宗拜堂成亲。
后来……一切都不受控制,如今走到眼前这一步。
陆林轩看着哭红了眼的商望舒,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商望舒是女子,陆林轩是男子,性别不同。
她是西境娑罗教教宗主君,他为东川武盟盟主,立场对立。
对方经历过阖家欢乐,亲眼目睹父母惨死。
自己自小就父母离散,未曾享受亲缘牵绊。
“主君。”
“盟主。”
丹玄和叶昭一同开口,缓解了气氛的凝滞。
“东川盟主的和解提议,我西境娑罗须得好好考量。”
后发制人截断陆林轩的话,商望舒转过身不再看他。
“此番叨扰,商望舒就此别过!”
就算被沈意卿教导了十年的前人因果,后辈不要去论断对错。
但商望舒无法释怀,也勿须去释怀。
陆林轩能放下,是因为他对自己父母的感情太淡。
商栖月做不到,是因为她对自己父母的感情太深。
江湖最大的苍白谎言,就是「以德报怨」。
沈意卿对苏云扬以德报怨十年,也让他祸害了江湖十年。
雪山剑宗的灭门案,萧玉禾的人生,风惜音的命,都是沈意卿以德报怨下的结果。
商望舒弃如敝屣的不只是沈意卿的教导,还有沈意卿活到如今的人生。
所以,苏云扬从不是商望舒清算的目标,他只是沈意卿用「以德报怨」养出来的最好最有自我意志的一把刀。
“一希先生,为什么……”
目送商望舒带着西境娑罗教的门徒离开天云山,陆林轩站在沈一希身后,拱手拘礼,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雪山剑宗,你如何看?”
侧眸看着陆林轩,沈一希没有解答,反倒给他出了新的考题。
“一希先生,您这算是拆了一桩姻缘。”
见陆林轩颓然回了房间,叶昭拿着玉珠算盘站在沈一希的十步开外。
“叶昭,这倒也不算拆散……”
沈一希收回看向陆林轩的视线,目光落在正拨弄玉珠算盘的叶昭身上。
“一希先生,你是没看见,我们盟主那个心思……啧啧啧……”
叶昭眼底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戏谑,忍不住凑趣轻叹。
“……”
沈一希闻言一怔,随即抬起了手。
一枚金叶子破空飞来,叶昭抬手两指接下。
“好好好,我闭嘴,我不说。”
叶昭立马收了所有嬉皮闲话,收起玉珠算盘举双手认乖。
“叶昭,你这传令官,可得要好好辅佐,我们这位,新盟主。”
沈一希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沉意,不再纠缠方才的私语闲话。
“是是是,我绝对,我忠心,我好好守护,新!盟!主!”
叶昭指腹描摹着金叶子的纹路,笑得眉眼一眯。
“哼,滑头。”
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沈一希无奈地摇了摇头。
“武盟传令官叶昭,恭送一希先生。”
叶昭深谙尊卑分寸,即刻躬身垂首,姿态恭谨规整,行下属全礼相送。
沈一希抬头看着天,心下怅然。
这个世道,还得要靠新的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