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苏七七,不会把人生绑定在家族和子嗣上。”
商望舒侧开头,不让谷知鸿看到她眼中的情绪,以免他成为沈意卿的眼睛和耳朵。
“世俗礼法,不会允许她有自己的选择。”
意料之中的回答,让商望舒对沈意卿的失望又添了两分。
“天地不仁,圣人不仁,大舅舅,你的不仁,你的「以德报怨」,你的君子不为,为东川带来了将近三十年的灾劫。”
商望舒不恨,无怨,她心里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望舒……”
沈意卿下意识就攥紧了谷知鸿的手,谷知鸿转头祈望地商望舒,不想她一再诛杀挚友的心。
“谷掌柜,你最好不要说话。”
可商望舒也是一个「不仁」的人,她不会放过沈意卿。
“少主,请注意身体。”
察觉商望舒情绪起伏过大,紫檀上前将她扶进屋子。
“谷掌柜,沈意卿大侠,请自便吧。”
被紫檀搀扶着,商望舒忍着腹中疼痛,在跨进门槛的时候,她伸手抓住了门框。
“沈意卿,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房门被紫檀关上,商望舒躺在床榻上平复着呼吸。
“少主,别再想了,身子要紧。”
擦着商望舒额头不断浸出的冷汗,紫檀心疼又焦急地劝慰她。
“少主,您想想孩子,他们会不会和破晓一样,是俏皮可爱的。”
“……”
商望舒疲惫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紫檀姑姑,我疼。”
紫檀一手握住商望舒的掌心,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和脸。
“少主,您再忍一忍,熬一会儿,就不觉得疼了。”
看着紫檀半扶半搀着商望舒踉跄进屋,直到房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谷知鸿才后知后觉地回神。
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沈意卿方才攥着他的手太过用力。
骨节分明的指节已经在他手背上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殷红的血珠正顺着纹路一点点渗出来。
“……”
“……”
身后是两个不同气息的沉默,谷知鸿心中咯噔一下。
回头就看见了陆林轩和徐云浪,两个少年虽已是雪山剑宗合格的掌权者,却依旧,没法沉淀那些直白的情绪。
谷知鸿清晰的意识到一个问题,非常非常让他不安。
「他们对沈意卿这些年奉行的「以德报怨」有敌视了。」
谷知鸿无比庆幸,沈意卿失去了视力,他看不见自己教导的孩子,在质疑自己的教育理念。
“云浪,林轩,你们怎么来了?”
谷知鸿喉结微滚,硬着头皮先开了口。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将沈意卿稳稳挡在自己身后。
刻意放柔了周身气息,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两个少年身上未散的、带着锋芒的冷意。
沈意卿虽看不见,五感却比常人敏锐数倍。
那些藏在沉默里的质疑与抵触,比明晃晃的刀剑更伤人。
“谷掌柜。”
陆林轩猛地回神,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剑柄,指节泛白。
他眼神晃了晃,满是无措的迷茫,甚至不敢去看沈意卿空洞的双眼,只低声问道:
“望舒夫人她……怎么了?方才我们看见她脸色很差,被紫檀姑姑扶着进去了。”
话音落,他自己先愣了愣。
心底那股刚刚翻涌上来的、滚烫又尖锐的情绪慢慢退去,只剩下一阵空落落。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那个从小教他握剑、在他寒夜里练剑时默默递过暖炉、待他如亲子的师父,生出那样……近乎恨意的抵触。
徐云浪瞬间收敛起眼底所有锋芒,神色归于平静。
他看向谷知鸿,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指尖在身侧不动声色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比陆林轩更早看清局面,也更明白此刻什么都不能说。
陆林轩却还陷在方才的情绪里没走出来,指尖死死攥着腰间剑柄,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七七假扮沈笑笑陪他的那三个月,不过是往烧得滚烫的锅里撒了一把止沸散。
只能暂时压下翻涌的痛苦,盖住滋滋作响的裂痕,却灭不了锅底的火。
方才商望舒就站在他面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雪后初晴的暖阳,他认不出那张脸。
可心底那道溃烂、从来不敢碰的伤口,却在她一字一句说出那句审判的话时,第一次被生生撕开了结痂的硬壳。
脓血流出,剧痛钻心。
但真正的治愈,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