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清风楼院落,暖阳漫过阶前残雪,融出浅浅水痕。
方才一番坦诚和解散去了所有隔阂,可周遭静下来后,接连有人辞行离去的画面,仍在商望舒心头萦绕。
小舅舅一行人驱车远去,苏七七也拱手作别,天地间仿佛一下子空落了不少。
她扶着隆起的小腹立在廊下,眉宇间褪去了先前的通透安然,悄然漫上一层倦怠。
身侧侍女紫檀侍立一旁,身姿端直,再无往日动辄屈膝行礼的模样。
商望舒侧过头看向她,语声带着几分下意识的向往,也藏着一丝想抽身逃离的软意:
“小舅舅带走了小舅母,苏七七也来向我告辞。姑姑,我能不能也离开这里?”
紫檀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温柔,态度却十分坚定,轻声出言劝阻:
“少主,请您务必留意自己的身子。”
“……”
商望舒闻言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紫檀脸上,心底生出几分不解。
往日里对方向来事事顺随自己,如今却直言回绝,她一时摸不透其中缘由。
商望舒皱眉看着她,心底满是费解。
从前事事依从的贴身侍女,今日偏要执意劝阻,半点不肯顺她心意。
紫檀垂手侍立,神色恭谨却立场坚定,语声平稳无波:
“日前,一希先生曾与属下深谈过一次。”
一语落点,商望舒睫羽微颤,轻声低喃,瞬间恍然:
“小舅舅……”
“少主。”
紫檀抬眸,字句郑重,道破其中根源:
“一希先生,乃是儒门大宗师。”
商望舒默然片刻,低低溢出一声浅叹,眼底怅然通透。
原来这般步步提点、因人施教、提前布局、暗中嘱托,
这般润物无声的点拨护持,竟比寻常启蒙开智,还要深远厚重得多。
商望舒静静立在暖阳之下,融雪微光落满眉眼。
方才郁结在心的倦怠、想要逃避的软弱,尽数随这句真相悄然化开。
她望着身前忠心执守的紫檀,眼底困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澄澈安宁,轻声缓缓道:
“姑姑,我要走的路、要做的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从前她总觉得前路负重累累,改制旧规、扛起传承、抚育新生,每一步都如山压肩。
直到此刻方才彻悟。
原来风雨有人替她挡,前路有人为她铺,迷茫之时有人为她点灯,困顿之处有人因材施教、层层托举。
沈一希从未逼她独扛天地,只是陪着她、护着她、等着她自己慢慢站起来,慢慢撑起属于自己的山河与归途。
她的修行,从来都不是孤途。
雪后风柔,清光漫遍清风楼庭院。
谷知鸿与沈意卿并肩立在楼外廊下,两道身影静静映入庭中。
商望舒抬眸望去,心底本能漾开一层疏离。
她向来不喜沈意卿这位师父,也无意面对这位大舅舅。
虽同出沈氏一脉,气质却判若云泥。
沈意卿周身规矩森严,行事冷硬端方,远没有沈一希那般通透温厚。
纵然心绪如此,她依旧按捺住杂念,吩咐紫檀将二人请进院中。
商望舒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热的药茶杯沿,神色沉静,不露半分好恶。
沈意卿落座后率先开口,语气是长辈制式的关切:
“望舒,身子可还好?孩子……”
“有小舅母的方子调理,再加紫檀姑姑悉心照料,孩子长得很好。”
商望舒轻轻放下茶杯,掌心温柔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问话应声而答,可心神却始终萦绕在身侧之人身上。
她暗自思忖,沈意卿与沈一希,同为沈家长辈、同属一脉宗师,行事风骨、待人之道却全然不同。
可这截然不同之处,她一时竟也难以说清。
沉吟片刻,她抬眼看向对面的沈意卿,顺势抛出心中所想,轻声问道:
“沈意卿,你觉得,苏七七往后会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话音落下,楼内陷入短暂静默。檐角融雪顺着瓦当缓缓滴落,滴答轻响,更衬得周遭安寂。
沈意卿端坐不动,面容端肃,语气平淡地道出世俗成见,字字都恪守着世间沿袭已久的旧规:
“嫁人持家、相夫教子,难逃受生父驱使,百般磋磨、竭尽所用,或终落得一世凄苦。”
一旁的谷知鸿闻言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唇瓣动了动,最终还是缄默不语。
商望舒抚着小腹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渐沉,心头一动,终于懂了二人真正的不同。
到此刻,她心中那层朦胧的疑惑终于渐渐明朗。
沈一希与沈意卿的根本区别,从不是性情温冷,而是心中所奉的“道”。
沈一希愿意打破陈规,为困于宿命之人劈开生路。
沈意卿却始终固守礼法,将旁人的苦难视作命中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