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北山脉,东川以东,雪山剑宗。
经年累月不曾有雨的地界,迎来了百年来的第一场暴雨,惊雷炸响,整整下了三天。
陆林轩不再沉迷酒意朦胧里,不顾苏七七和徐云浪的劝慰和拦阻。
硬生生在清风楼的庭院里,在幼时和沈笑笑一同种下的合欢树下跪了三天。
系在枝干上用作祈福的红绸带和许愿牌,尽数飘落,砸在陆林轩身上,缠在他的臂膀间。
雨停歇的刹那,紧绷三日的心神连同肉身一同垮塌,陆林轩直直栽倒在地,高热缠绵,病势凶险。
徐云浪临危从容,当即落笔两封手书,一封送往风悦客栈邀约谷知鸿,恳请沈意卿重返雪山剑宗坐镇、稳住宗门散乱大局。
另一封快马递往西南沈家,专程求助沈家族长沈一希,盼沈医动身入雪山剑宗,为濒颓的陆林轩诊病疗伤。
陆林轩被调养好的那一天,清风楼的人员齐聚。
苏七七正在拧干帕子,徐云浪接手正给陆林轩擦脸。
“……”
陆林轩缓缓睁开眼,目光稳稳落向身侧的苏七七。
眼底褪去病中的茫然,只剩沉淀多年的温柔缱绻。
“笑笑,怎么不去休息?”
苏七七一愣,手中攥着的湿帕险些滑落。
先是错愕望向榻上的陆林轩,又慌忙转头看向身旁的徐云浪,满眼茫然无措。
“掌门师兄,你……叫她什么?”
陆林轩语气笃定,半点不像神志昏乱之人:
“云浪,她是笑笑,我的新婚妻子。”
“掌门师兄,你认真的吗?”
“云浪,这边有你就够了,让笑笑下去休息吧。”
场景移步百草阁晒药小院,四处晾晒着各色草药,药草清苦的气息漫在空气里。
“心神崩溃,现在他,需要这个人稳住意志不疯魔。”
沈医坐在草药间,手中拿着一封信笺,她确定了陆林轩的病症,通知西境娑罗暗部执令使破晓,收到了商望舒亲手写来的密令。
“望舒同意了。”
徐云浪听闻这话,眉宇间满是难以置信,沈医顺势将信纸递至他手中。
纸面字迹稚嫩浅拙,确是年少时沈笑笑初学笔墨留下的笔迹。
徐云浪攥着信纸,转头朝向身侧目不能视物的沈意卿。
“师父,你也同意吗?”
沈意卿目不能视物,便吩咐身侧的谷知鸿,将密信内容一字一句念给自己听闻。
谷知鸿轻声开口,纸上唯有寥寥二字:
「补偿。」
要拿人作物,当做赎罪的凭证。
不多时,苏七七缓步踏入百草阁院落,徐云浪抬眼看向她,心口沉甸甸堵得发闷。
在他眼中,用旁人的人生填补遗憾,从算不上两全之法,这件事从根源便是不公。
无论是深陷幻境的陆林轩、远在西境落笔的商望舒,还是无辜卷入旧事的苏七七,终究都会被这份刻意的成全所伤。
“苏姑娘,你愿意吗?”
苏七七眉眼温润,语声淡然:
“徐少侠,陆夫人,很爱陆掌门。”
徐云浪骤然怔住,全然琢磨不透她这番话里的深意,眉头紧锁追问: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错觉?”
“陆夫人在成全陆掌门,也在,成全我。”
徐云浪喉间一滞,他不明白,明明互相喜欢的人不能在一起,偏要拿人作物……
“苏姑娘,你……”
“我,喜欢陆掌门,我不求能坐实陆夫人的位置。”
“七七只想陆掌门,能熬过,这一场崩碎重组的浩劫。”
徐云浪心底的困惑半点未曾消解,思来想去,只得私下写下一封书信,托人快马送往西境逍遥城,向破晓询问内里缘由。
没过几日,信使带回回信,信纸上只落「呆子」二字,信封里还裹着一枚旧物:剑穗老旧磨损,针脚歪歪扭扭,做工粗糙难看,一看便是早年随手缝制的物件。
徐云浪捏着这枚剑穗赶回清风楼,刚一露面,便被陆林轩一眼盯上。
“云浪,笑笑给我的剑穗怎么在你这里。”
徐云浪仓促之间,只得临场圆谎:
“掌门师兄,这是小师妹寄放在我这里,等抽空交给你的。”
陆林轩面露疑惑,探究的目光落在徐云浪身上。
“笑笑?她不是就在剑宗吗?她为什么不亲自交给我。”
话音未落,苏七七恰巧迈步进门,随口问询:
“大师兄,你们在谈什么。”
陆林轩眼底瞬间漾起笑意,笃定笑道:
“笑笑,你肯定是害羞了,才把剑穗暂放在云浪这里,准备给我惊喜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