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瞳!”
见巫医身形不稳,侍者子虚急忙上前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乌有!把山主带回去!”
被乌有伸手搀扶住,花镜殊喉间涌上一阵轻咳,他压下不适,幽深的眼眸沉沉落定在子虚身上。
“哈哈,子虚,你慌了。”
明知花镜殊是故意试探,子虚满心忧恼,气结在心却半句重话也说不出。
“小殊,你……怎可如此忤逆我们。”
“忤逆?我记事起,你和她便朝夕相伴,岁岁年年光阴流转,唯独在你们身上,留不住半分岁月痕迹。”
“乌有!还不快带山主回去休息!”
“子虚,你和她,如今究竟多少年岁?”
“小殊,我们与你血脉相连,是你的至亲长辈。别再追问,别再惹她动神伤身,算我求你……”
“哈……子虚,你从头到尾,半点都不懂她。”
“我不在乎。我只求小瞳平安活着,她曾救我性命,我这辈子,绝不准她先离我而去。”
“可你从未问过她,她究竟想不想这样活着。”
“她愿意陪我,便够了。”
“曾祖父,曾祖母太累了。”
“我带她回去睡一觉,便会好了。”
花镜殊微微压住喉间咳意,眸色沉沉,缓缓开口发问:
“曾祖父,那你还记得,当年用来给曾祖母续命的第一个人,是心甘情愿赴死,还是被逼献祭?”
子虚环抱小瞳的手臂骤然收紧,怀中人身形猛地一颤,长睫骤然垂落,指尖死死攥紧了身前衣襟,压抑至极的慌乱无声蔓延。
子虚喉间干涩发紧,良久,才哑声吐出一句:
“……是我与小瞳的亲生孩儿。”
“那他,多大?临终可有遗言?”
子虚指尖彻骨冰凉,拥着小瞳的手臂细微颤抖,一字一句,破碎沙哑:
“年方弱冠,新婚半载……刚刚诞下子嗣,完成血脉传承。”
一语落罢,满堂死寂。
缭绕的檀香仿佛瞬间凝滞,寺内静谧得落针可闻。
一直强忍隐忍、不动声色的巫医小瞳,一行清泪无声坠落,砸在衣料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单薄的肩身微微震颤,千年以来死死硬撑、从未崩坍的心防,在这句尘封旧事里,彻底裂开一道无可修复的巨缝。
花镜殊敛去唇边轻咳,幽深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二人,眼底再无半分诘问与试探的锋芒,只剩沉沉无尽的悲悯。
原来如此。
花家残酷冷血的血祭铁律,从诞生之初便无半分变通余地。
初代嫡系子嗣,弱冠成家,新婚得子,刚刚完成血脉传承的使命,便即刻殒命,以自身心脉为祭,续小瞳长生岁岁。
刻在花家血脉里的宿命轮回,从百年前便已钉死、永不更改。
而他如今的命运,正是祖辈亲手开启、代代复刻、逃无可逃的绝望劫难。
“世事荒诞啊……”
清淡一句,载尽千年悲凉。
子虚猛然抬眼,神色震痛。
与此同时,怀中人再撑不住千年积压的疲惫与罪孽煎熬,巫医小瞳彻底昏死过去。
“小殊,你……从何得知这句话?”
“有感而发。”
死寂萦绕良久,子虚抱着昏沉的爱人,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苍凉,缓缓道出尘封千年的终语:
“小殊,这句世事荒诞……便是我那孩儿,留在世间,最后的话语。”
一片沉寂。
花镜殊静静望着相拥的二人,默然三息,终是吐出一句穿透千年轮回的清冷谶言。
“当真是,报应不爽。”
岭北山脉,雪山剑宗,清风楼。
云海辽阔,风雪常驻,与镜音寺的檀香沉郁截然不同。
此间只剩山门清寂,冷风穿廊,洗尽古寺千年沉郁,却藏着另一桩无处可诉的人间孽债。
徐云浪将醉意沉沉的陆林轩从思过崖搀扶回屋,动作稳妥细致。
一旁的苏七七早已备好温水,洗净布巾、拧干水汽,默默将帕子递了过去。
“苏姑娘,你尚且未婚,这般贴身照料,于理不合。”
徐云浪两头照拂,心绪繁杂,心底始终恪守分寸,一心要为远在乱世的商望舒守住体面名分,不愿生出半分流言闲话。
苏七七闻言温声作答,眼底坦荡无半分杂念:
“徐少侠大可不必介怀,你可托付门中弟子分担杂务。我无意与陆掌门私下亲近,只求力所能及,为宗门出一份力,便足够了。”
徐云浪望着她安静素净的眉眼,想起连日来的宗门风波,心绪百转千回,终是放缓了语气:
“你是小师叔的孩子,以后就住在百草阁吧。”
“……好。”
轻浅一字,落得温顺安分,无争无求。
前尘旧事翻涌心头,历历在目。不过数日之前,雪山剑宗山门混战,剑影纷飞,生死一线。
陆林轩身负重伤,险些丧命于同门小师妹剑下,是苏七七挺身而出,与沈一希双双赶来救场。
那一日,苏七七一言拦杀,止住同门屠戮;
沈一希运筹斡旋,以扣押魔教少主、择日审罚为名,稳稳护住深陷漩涡的商望舒。
硬生生逼得苏云扬止步,被迫终止对雪山剑宗的全线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