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
乌有赶忙爬出了温泉池的边界,守在莲台下。
“多谢山主宽恕,属下就在外间等候。”
“望舒,你自由了。”
说完这句话的花镜殊,从温泉池里站起身,侍者子虚立马上前给他穿衣服。
巫医披着宽大的黑袍走了进来,黑色的斗笠遮住了面容。
“巫医大人,您怎么过来了?”
侍者子虚立刻走到巫医身边,没再搭理花镜殊。
巫医见子虚靠近,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子虚自知坏了规矩,跪在她的脚边。
“小殊,你给西境送了贺礼?”
“是。”
丝毫不害怕被巫医问责,花镜殊自己把衣服穿好。
“小殊,我可以把洛神丢弃在天云山的绝境崖,但是,我绝对不会放你离开我身边。”
温泉蒸腾的白雾漫满石室莲纹石壁,镜音寺檀香糅合湿热水汽萦绕周遭。
龛上镌刻的卍字佛印,与送往西境的锦盒纹路两两契合。
花镜殊肩头的素锦外袍还沾着未干水珠,方才听闻娑罗少主打探自身来历的闲适,尽数被巫医冷硬的话语敛去。
他掩了掩喉间未尽的咳意,淡淡应声:
“一份贺礼罢了,只为贺她腹中孩儿。”
跪伏在地的子虚始终垂首贴地,全程噤声不敢插言。
巫医斗笠压覆整张面容,宽大黑袍遮去身形,步步踏过漫落的水汽,语调没有半分回转余地:
“贺礼藏日月诗文,你想借她离开陌云山,走出镜音寺,从我身边逃开?”
花镜殊抬手擦拭发间水珠,目光落向案头空置的同款鎏金莲纹锦盒,在意着洛神的处境,开口提醒巫医不可妄动旧人。
“洛神已是沈家族长夫人,她现在的名字是「沈医」。”
巫医话音沉冷,目光落在子虚身上。
“你已经可以传宗接代,为何不肯。”
花镜殊默然良久,低低溢出一声轻笑,隔着缭绕白雾望向看不清样貌的来人:
“花家素来一代单传,你送来的那些姑娘,难堪大用。”
白雾裹着石室里漫散的檀香,落在花镜殊半湿的鬓发上,他方才咳意未平,胸腔微滞,素袍袖口还垂着未沥干的水珠。
巫医黑袍伫立在水汽深处,斗笠压得极低,看不见眼底神色,只冷沉沉抛出一句诘问:
“东川世家清清白白的名门闺秀,你竟一个都看不上?”
花镜殊抬眸,隔着茫茫白霭望向那道被黑布笼起的身影,唇角牵起一缕凉薄的笑,字字笃定:
“巫医,你想要我的命。”
跪伏在地的子虚直起背,冷然看着花镜殊。
往日巫医搜罗一众名门女子送入陌云山,只是为花家续香火。
“我费心择选,只求花家血脉延续,何来索命一说?”
巫医脚步往前半步,黑袍下摆扫过地面积落的水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花家世代只剩你一根独苗,繁育后嗣本就是你的宿命。”
花镜殊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再次瞥向案头空置的鎏金莲纹锦盒,那只送往西境的礼盒,便是他不甘被困、暗自寻路的佐证。
“巫医,你知道的,花家,为何世代单传,且,我活不过二十五。”
正是深知花镜殊这话,巫医始终执着于花家后代,甚至,将商望舒如今的状态摆上明面。
“那位西境少主,和你一样是十六七岁,已经有了子嗣在身。”
白雾缠裹莲台檀香,花镜殊咳意稍稍平复,一句话轻飘飘破开巫医方才用来施压的论据:
“……巫医,她和那位雪山剑宗掌门陆林轩,有死劫血仇。”
方才还拿商望舒年少怀胎、早早孕育子嗣当做规劝范本的巫医。
黑袍身形微顿,斗笠下的呼吸骤然一敛。原本板正的说辞骤然落空。
花镜殊指尖擦去下颌零星水渍,眸底裹着浅淡凉讽:
“江湖中父辈的旧怨,望舒已是仇恨牺牲品的载体。”
守在门外的乌有悄悄扒着帘边,怯生生屏息聆听,愈发觉得那位被众人好奇的少主活得步步惊心。
花镜殊望向案上空置锦盒,眼眸里满是对那人的暖意。
“拿望舒来劝我生子,实在算不上一桩好说辞。”
不明白花镜殊的意图,巫医言辞间竟是一再步步紧逼。
“那又如何?她是她,你是你,你们本就不同。”
话被架到这个份儿上,花镜殊也已经忍无可忍了。
“倘若我说,我倾慕望舒呢?我只想和她孕育后代呢?”
听闻花镜殊这话,巫医愣了一下,而后,是暴怒。
“荒唐!她已嫁作他人妇,腹中有孕,她与陆家有婚约,有血仇,她是西境娑罗的少主!”
花镜殊动了,一步一步走向巫医,他看着这个教养自己长大的人开始后退。
“我心疼她,年幼亲眼目睹父母惨死,我欢喜她,拥有十年安稳欢乐,我更在意她,记起一切破碎重组后,还能稳稳站在天之下地之上。”
“花镜殊!你疯了!”
巫医再也听不下去,斥责之后,一巴掌扇在花镜殊脸上。
“小殊,你清醒一点,她就算以后明面切割和陆林轩的夫妻名分,在商望舒心里,陆林轩的位置绝不会被你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