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寒风静止,药汤咕嘟的声响成了死寂里唯一的杂音。
沈意卿浑身微微发抖,黑暗之中再也寻不到半句辩驳的言语。
谷知鸿脊背缓缓下沉,半生奔波护持、竭力保全的温情假象,在这句宿命定论前碎裂殆尽。
“沈意卿,你说苏七七是善良的,你见过苏云扬最初的样子。”
深深调整了几次呼吸,商望舒仍是绷不住。
“那我呢?我是邪恶的吗?陆林轩是坏孩子吗?”
清冷的泪水滑出眼眶,谷知鸿看着商望舒,她哭了,可悲伤没有声音。
“小师叔做错了吗?我的父母伤害了谁?陆林轩的父亲因为谁才犯下杀人的罪过?”
商望舒说话的音色很平稳,情绪没有那种大起大落。
“沈意卿,你不爱自己,不怜亲缘,不在乎旁人,不曾体谅被东川世家、礼教宗法压迫的群体,不敢反抗制度对人格的迫害。”
字字句句全是控诉,商望舒把自己的痛苦化作平静的表述。
“沈意卿,东川,伪君子。”
她转眸看向身侧默然的谷知鸿,语气裹着彻骨寒凉,叹尽一方水土人心荒芜:
“谷知鸿,东川的冬雪,没有人心凉薄。”
最后一句,字字沉重,援引紫檀在雪山剑宗百草阁里问责沈意卿之时,看透东川世道、愤然停诊断念的真实慨叹:
“东川,不配有,好孩子。”
话音落地,商望舒望着满屋寒凉,积攒多年的厌烦尽数吐露,语气沉静却字字笃定:
“沈意卿,我讨厌东川。”
榻上盲眼的沈意卿身子一颤,听闻此言,满心只剩对徒儿的牵挂与愧疚,慌忙出声哀求:
“望舒,求你别丢下林轩。”
这话落在商望舒耳中,只余下荒唐,她蹙眉正色,直白戳破对方一厢情愿的补偿心思:
“沈意卿,陆林轩不是你的私人物品,你不能拿他的余生来补偿我。”
商望舒轻轻笑了一声,脸色浮现出极尽的嘲讽。
“谷掌柜,你看,他知道所有过错的根源在哪里。”
商望舒抬手抹去眼泪,剖析着沈意卿最本心的底色。
“从小舅舅送我上雪山剑宗时,他就开始给陆林轩灌输奉我为主的思想了。”
不必大吼大叫,只需拿事实佐证。
“沈笑笑违背了「不能学心法练剑招」的禁忌,陆林轩要被问责,沈意卿不敢接受我跪他,所以陆林轩的惩罚会加倍。”
十年雪山剑宗的欢乐时光里,只有陆林轩和沈笑笑在被沈意卿潜移默化,教养成敬畏者和被敬畏者。
“沈意卿,是你把陆林轩弄坏掉了,而沈笑笑,就是你最好的那把刀,你,和苏云扬是一样的,借刀杀人,心里没有罪恶感。”
听闻商望舒把苏云扬和沈意卿用这种方式绑定在了一起,谷知鸿上前一步,下意识就出言辩解。
“商望舒!阿卿没有恶意!”
看着谷知鸿这般模样,商望舒静静开口。
“谷知鸿,善意没有边界,就是恶行。”
沈意卿不忍谷知鸿再被商望舒用这般言行诛心,强压着愧疚,试图安抚这个来表诉委屈的外甥女。
“林轩他,在你离开之后,一蹶不振……”
商望舒立于原地,她语气平稳无波,没有半分心软,字字清醒。
“我知道,这是他必须要经历的第一步。”
沈意卿身躯微震,似是不敢相信她能这般冷然通透。
他喉间发紧,带着一丝茫然与惶恐,轻声试探着问出那个颠覆他半生认知的问题。
“望舒,你要,推翻,东川的制度?”
商望舒脊背挺直,望向遥远西境的方向,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是。”
简简单单一字,却压垮了沈意卿最后一点侥幸。
他双唇微颤,满心都是对毁坏陆林轩余生的担忧,慌乱地开口,带着近乎哀求的阻滞。
“可林轩他……”
商望舒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榻上孱弱的人身上,唇角微凉,一语戳破他所有私心与补救。
“你把苏七七留在雪山剑宗,是打算拿她补偿陆林轩吗?”
被这一语道破隐秘心思,沈意卿瞬间失语。
良久,他才吐出破碎又无力的字句,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与自我厌弃。
“林轩到底是我一手教养的,我不能让他彻底……”
话说至尾端,所有辩解尽数落空,所有私心无处遁形。
商望舒冷冷看着沈意卿,她终究还是不忍心伤害陆林轩。
“所以,我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