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的沸声慢悠悠在空屋里盘旋,寒风从门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刮得窗纸微微作响。
沈意卿僵在枕上,空洞的双目对着昏暗屋顶,胸口起伏良久。
积攒半生的愧疚终于冲破心防,语声细碎又枯涩。
“望舒,你父母的事,是我,做错了……”
商望舒指尖拂去肩头未落的残雪,眸底积压多年的悲恸淡得近乎无痕。
历经风雪淬炼的嗓音冷定克制,没有半分宣泄的哭闹。
“可你,弥补不了我,人死,不能复生。”
沈意卿指尖无意识抠着被褥布料,盲眼辨不清来人方位。
心绪落进手足隔阂的郁结里,问话裹着茫然无助。
“一希他,为什么,不见我?”
商望舒轻轻抬眼,目光掠过身侧默然伫立的谷知鸿。
语气平静客观,剖开缠绕沈家数十年的手足羁绊。
“小舅舅,是你的,亲手足。”
她顿了顿,替沈一希了结这份迟来的致歉,字字郑重。
“沈意卿,小舅舅他,欠你一句,对不起。”
沈意卿闻言缓缓松弛紧绷的肩背,常年卡在心头的风行令仇怨尽数散开,久病沙哑的声线添了几分释然。
“风行令,是世家设局,我,不怪他。”
冷风卷着药香绕在三人之间,商望舒一语道破两代人身在棋局的宿命,悲悯藏在淡漠的语调之下。
“无心之举,亦是,罪与错。”
“小舅舅到底是被当了刀子,世家的罪,你们是被牺牲的一代,也是助长恶行的一代。”
沈意卿默然轻叹,历经种种变故后终于正视手足才干,脸上浮起一丝认命般的怅然。
“一希他果然,比我更适合做这个掌权沈家的族长。”
“如今小舅舅的私塾,是东川各大世家,趋之若鹜想要进入的文脉传承地界。”
商望舒淡淡接话,点明沈一希早已从文脉扎根,悄然重塑东川格局。
短暂沉寂过后,沈意卿又落入旧式礼教的执念,下意识想用一纸婚约抹平所有遗憾,语气带着一丝恳切的期盼。
“望舒,你是林轩明媒正娶的妻子。”
商望舒眉峰微敛,一句话撕碎名分枷锁,直指当年落笔之人,分毫不让。
“沈意卿,你不要忘记了,婚书上的名字,是你亲手写下的沈笑笑。”
沈意卿被戳破旧事,心底牵挂陆林轩半生情伤,忍不住迟疑追问,话音断续。
“你真的,不爱,林轩?”
商望舒垂眸,风雪浸染的睫毛轻颤,一声漫不经心的反问,将情爱与名分统统剥离在过往尘埃里。
“……重要吗……?”
屋内药火渐弱,暖意慢慢被寒气吞噬,沈意卿隐约察觉她动身离去的意向,连忙出声问询。
“望舒,你要,回西境?”
商望舒往后半步,衣摆扫过地面落雪,眼神果决,提前定下来日立场之争。
“嗯,下一次见面,我可能,会对你动手。”
沈意卿缓缓放平攥紧的手掌,盲眼里透出历经世事的从容与坦荡,安然应下这场来日之约。
“好,我等着。”
谷知鸿静静伫立一旁,望着一身风雪决意远行的商望舒。
再看看榻上孤苦盲眼的故人,满室寒凉无言,只剩药炉余音悠悠,送别一场纠缠半生的师徒恩怨、世代情仇。
风雪落尽,马车缓缓驶离风悦客栈门外。
车轱辘碾过薄雪,发出细碎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客栈那一方寒凉诡寂的天地。
车内暖炉焚着浅浅安神香,暖意氤氲,却烘不散人骨子里浸透的疲惫与寒凉。
商望舒侧身躺在柔软狐绒软榻之上,浑身力气尽数被方才那场诛心对峙抽干。
她鬓边沾着未化的碎雪,衣袂犹带夜风寒霜,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蔫垂,静静覆在眼上,连抬一抬眼的力气都无。
方才强忍的悲恸、克制的泪意、字字诛心的剖白、斩断半生羁绊的决绝,尽数压在心底。
此刻尘埃落定,只剩无边倦怠席卷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脱了力的孤雪,轻飘飘落于榻间。
沈一希端坐对面软垫,身姿依旧端正如常,眉眼沉静无波。
他望着榻上心力交瘁的少女,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却未曾多言半句软语。
只抬手,端过案上温好的药茶,杯身凝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他语声低沉温和,平稳无澜,打破车内沉寂:
“望舒,把药茶,喝了。”
榻间之人一动不动,睫羽静垂,默然无言。
“……”
她不想应声,没有动作,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微弱。
似是连开口的气力,都已耗尽在方才那场师徒决裂、时代对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