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苏云扬借爱女苏七七生辰的由头,高举武盟正统大旗,于天云山遍邀江湖群雄,摆下一场声势浩大的群英宴。
世人皆以为是武盟庆贺、江湖雅聚,无人知晓,这场喧嚣盛大的盛宴,自始至终,都只是苏云扬专为沈意卿一人布下的鸿门杀局。
他恨沈意卿,恨意扎根骨血、偏执半生,归根结底,是三道刻入魂魄的无解私怨。
一恨权途落败。
年少同门,他天资卓绝、野心勃勃,本是雪山剑宗最有资格承袭掌门之位的弟子,可最终所有顺位与荣光,尽数被沈意卿摘去,半生抱负,输得一败涂地。
二恨情爱落空。
他痴恋萧玉禾数载,执念深沉、至死难休,可世间所有偏爱,从来都与他无关。
萧玉禾的目光、心动与倾慕,尽数系于沈意卿一身,这一生的择爱优先权,他永远排在沈意卿身后,从未有过半分胜算。
三恨生死意难平。
他强行囚禁萧玉禾,逼她诞下骨肉苏七七,耗尽手段留住她的人,却从未得到过半分真心。
他与沈意卿相争十数年,最后刀剑相向、生死决断之际,亲眼看见萧玉禾不惜以身挡祸、以命相护沈意卿,最终惨死在他的刀下。
直至落幕,萧玉禾的心从未向他靠拢,甚至到死,都不曾开口问过一句,她与他的孩子是否安好、是否体面长大。
武盟据地,天云山正殿。
沈一希闲坐椅上,悠然端茶品茗。
苏云扬虽端坐在高位、身领武盟代盟主之职,气势与话语权,却终究要仰人鼻息。
沈家是东川世家大宗族,不止掌控东川地界的大半资源与粮草供给。
“一希先生,请问您要如何处置西境娑罗教少主?”
沈一希抬眸,神色淡然:
“代盟主有更好的意见吗?西境势力独尊娑罗教,人才辈出,放眼东川新生代,能与之抗衡者,屈指可数。”
“一希先生,您莫不是打算效仿故去的前盟主,与西境签下和解协议?”
“代盟主有更好的办法吗?我可记得,雪山剑宗十数年前那一代弟子人才济济、鼎盛无双,可惜啊,没能……”
“一希先生,何必旧事重提……”
苏云扬指尖缓慢攥紧,神色局促仓促,慌忙岔开话题,全然不愿触碰雪山剑宗由盛转衰的陈年隐秘,不愿直面自己亲手造就的过往罪孽。
沈一希放下手中茶杯,眸光清淡,无半分波澜:
“代盟主,我西南沈家的学堂,是东川各大世家踏破门槛,也难求一席的地方。”
苏云扬心头一动,收敛了方才的窘迫,语气不自觉放软几分,带着试探与恳请:
“一希先生,那小女七七可否……”
话语刻意留了半截,目光轻轻落向沈一希手边的茶盏,意图不言而喻,是想求沈家收容苏七七,入名门学堂修习。
沈一希浅浅轻笑,一语婉转回绝,温柔却无半分余地:
“女大不中留啊……”
话音落下,他当即转开话题,重回正事博弈:
“娑罗少主的去处,代盟主心中可有新章程?”
短短数息,攀附、斡旋、人情三路尽数碰壁,胸中所有算计全盘落空。
苏云扬压下心底难堪与不甘,躬身拱手,姿态已然放至最低:
“苏某,听凭一希先生指教。”
殿内氛围沉静,沈一希漫声开口,字字如惊雷落于苏云扬耳畔:
“代盟主,我听说雪山剑宗的萧玉禾,是南齐怀远帝的胞妹,那位死后才被剔除皇室宗籍的长公主。”
话音乍落,苏云扬闻言脊背僵硬,方才强行稳住的神色,顷刻间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不等他回过神,沈一希依旧端着茶盏,语气闲散如常,似是随口追忆一桩尘封旧闻:
“对了,雪山剑宗,至今仍存有沈意卿与萧玉禾的正统婚书。”
一语落地,天云山正殿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苏云扬浑身冰冷僵硬,指尖彻骨寒凉。
他扎根骨血、执念半生的恨意与不甘,他十数年的相争、杀戮与偏执,在这一纸迟来的真相面前,轰然崩塌,碎得片甲无存。
良久,沈一希轻轻一叹,语声浅淡,藏着无尽惋惜与宿命苍凉:
“可惜我那大哥,不该执意行冥婚仪式,触怒南齐怀远帝。若无这场冥婚,玉禾至死都会保有皇室宗籍,终生是南齐名正言顺的长公主。”
殿内余寒未散,苏云扬压尽心底崩塌的惊涛骇浪,强行端起代盟主最后的体面,垂首躬身,声线沉哑规整:
“苏某,恭送,一希先生。”
沈一希步履从容,未回头、未留一语,淡淡拂去满殿旧事杀伐,缓步踏出武盟正殿。
门外车马静候,清风掠衣,他径自登车落座。
车厢之内,一片寂然无声。
方才殿内所有诛心秘辛、二十年恩怨、皇室旧案、婚书冥婚的层层真相,尽数落进车里静坐的商望舒耳中。
良久,静谧车厢里,才响起沈一希清淡松弛的嗓音,漫然开口,落子问局:
“望舒,你是打算回西境,还是西南。”
车帘轻垂,隔绝了天云山武盟殿外的所有风声与体面。
车厢安稳静谧,方才殿内那场碾碎二十年执念的无声棋局,尽数落于商望舒眼底、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