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望舒浑身紧绷的弦骤然崩断,心力与情绪尽数掏空,双膝一软,身子直直往下坠去。
陆林轩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的上前一步。
他双臂仓促环来,却不敢半分用力,臂膀僵硬地悬着,连怀抱都是绷紧的、克制的。
他太想将人死死锁在怀里,留住这摇摇欲坠的她,可心底翻涌的惶恐压得他不敢触碰。
怕碰碎此刻已然遍体鳞伤的人,怕这一抱是最后温存,怕怀中之人彻底褪去沈笑笑的模样,从此只剩冰冷疏离的商望舒。
爱到极致,便生出无尽的惧。
最终只是僵硬、笨拙、小心翼翼地将她兜进怀中,力道轻得像捧着一捧易碎霜雪,却又死死绷着脊背,拼尽全力托住她所有崩塌的重量。
他不能收紧,不敢低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满心都是贪念,周身都是惶恐。
他欠她一条命,他的父亲犯下大错,将属于那个七岁的名唤阿月的小姑娘的阖家欢乐,用一柄剑和一条性命,斩的支离破碎。
“掌门,夫人体弱,送她回房休息即可。”
眼看着陆林轩伸手就要探查沈笑笑的脉像,紫檀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陆林轩愣了一下,收回探查脉像看看她情况如何的手。
一只手扶着沈笑笑的肩背,让人靠在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架住她的膝弯,抱着人稳而急速的回到了清风楼。
月上柳梢头,清风楼里烛光跳动。
沈笑笑懒绵绵地趴靠在软榻上,看着紫檀将药碗收入食盒里。
“呵呵……姑姑好像一个做坏事又害怕暴露的人哦。”
紫檀转头看着沈笑笑松散的头发,悠悠叹息一声。
“丹玄和破晓已经回了西境娑罗,只是此后调度和传达指令,皆要辛苦一希先生。”
伸手拿过木梳,紫檀一边梳理沈笑笑的头发一边小声起了另一个话题。
“小舅舅早就习惯了,他一向如此。”
任凭紫檀规整自己的头发,沈笑笑闭着眼睛回答。
“可一希先生是东川世家沈氏一族的掌权者,少主……”
紫檀顿住了梳发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观察沈笑笑的神色。
“此事是小舅舅自己揽下的活,我现在还没有能力接权。”
沈笑笑依旧没有睁开眼睛,略微偏头让紫檀看她的表情。
“少主见谅,是紫檀浅薄,失言……”
紫檀意识到自己揣摩的小动作,被沈笑笑发现了,连忙跪在地上表态忠心。
“无妨,紫檀姑姑做的足够多了……”
沈笑笑睁开眼睛看着紫檀,嘴角向下弯了几分。
“姑姑这段时间辛苦了,下去休息吧,让他来。”
紫檀一愣,换人?换谁?雪山剑宗没有西境的自己人。
“少主……”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笑笑,不敢确定自己的理解是不是对的。
教主商之御很好,自小相伴的主人风惜音也很好,少主商望舒自然也是极好的。
可到底是身份不一样,紫檀是下位者,数十年被驯化的思维本能已经没法逆转。
“姑姑,今夜,让陆林轩来。”
沈笑笑抬手揉了揉眉心,把话拆解成明面指令。
她依旧不会哄人,记忆里,全是陆林轩对她言听计从的琐碎日常。
目标,时间,事件,合在一起,才是清晰明确的吩咐。
陆林轩被紫檀带过来时,沈笑笑依旧趴靠在软榻上。
她在思考,人和人之间,相处的方式。
紫檀没敢逗留,她也分不清沈笑笑和商望舒的差别在哪?
只是本能畏惧被抛弃,害怕近身伺候自己再不小心逾矩。
“……姑姑她……害怕我……”
看着紫檀匆匆离去,那股子疯狂躲避的情绪残留在屋子里。
陆林轩收回视线,转头看着一脸疑惑的沈笑笑。
“紫檀姑姑,应该是害怕被你丢弃。”
“我没有那个意思,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我只是想让她下去好好休息,我…做的不对吗?”
陆林轩也愣了,他没深度思考过这个问题。
“紫檀姑姑很好,我想让她不那么累……”
人和人不一样,理解有差,心境不同,上位者对仆从的体恤,下位者对主人的归属。
错位的认知,不对等的关系。
沈笑笑起身下了床,眼泪滑出眼眶,在娇俏可爱的脸上留下痕迹,透着清冷孤绝的浓烈的悲伤的气息。
她赤着脚走向陆林轩,眼眸里是茫然不解。
“陆林轩,那……你也会……害怕我吗?”
陆林轩不敢动,不能走。
他心底有两个声音在打架,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着。
一个是「她不是小师妹,别靠近她!」
一个是「她是明媒正娶的妻,要安慰她!」
沈笑笑碎掉了,被商望舒尽数捡回,一片一片的拼凑起来,站在了陆林轩面前。
陆林轩看着她伸出了手,抱住了自己。
“陆林轩,我……很害怕……我自己。”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陆林轩的理智,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知道怀里的人是他的挚爱。
她就快再次碎掉了,他不能让她再碎掉。
所以,陆林轩伸手回抱住了沈笑笑,不,是有沈笑笑人生的商望舒。
他爱了十年,护了十年,宠了十年的小师妹,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沈笑笑只是一个标签,最真实的人,站在他陆林轩面前的人,是商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