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缓缓褪去，东方透出浅浅天光，体内留存的温补汤药慢慢起效，松动的封印再度缓缓收拢。

身侧之人紧绷冷冽的眉眼渐渐柔和，长睫轻轻颤动，再抬眸时，眼底只剩懵懂茫然与羞怯。

沈笑笑下意识往他怀中缩了缩，耳尖泛红：

“夫君，昨夜睡得好沉，我没有胡乱闹脾气伤你吧？”

陆林轩迅速敛去一夜的惶惶沉痛，抬手温柔拢好她肩头衣襟。

掩去昨夜展露的血月胎记，柔声浅笑，独独把深夜的宣判与约定全数深埋心底：

“睡得安稳，无事。”

沈笑笑看着陆林轩颈侧间的齿痕，怔愣之下伸手碰了碰。

“夫君，我……咬你了？”

指尖触到颈间浅浅齿印的一瞬，陆林轩身躯微僵。

昨夜商望舒带着确权意味落下的印记还余着淡红痕迹，那是属于那个人的占有凭据，是白日里万万不能坦白的隐秘。

他顺势握住她探过来的小手，指尖裹住她微凉的指腹，笑意温软，刻意淡化痕迹由来。

“你夜里睡得不实，不必自责。”

沈笑笑半信半疑，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牢牢黏在那处印记上，满心不安：

“可看着分明是牙印，莫非我又梦魇失控了？先前好几次，我迷糊间总无意间弄伤你和师父。”

雪山岁月养出的心性纯良柔软，一猜想是自己夜半失了分寸伤人，眼底便迅速漫上愧疚，整个人蔫蔫依偎在他怀里。

陆林轩抬手顺着她的发顶，掌心小心翼翼避开肩窝，时时刻刻谨记遮掩血月胎记。

一夜积压的惶恐、无力、关于她注定消亡的宣判尽数堵在心口，却半点不敢流露分毫。

他清楚颈间齿痕是商望舒定下归属的证明，是往后每一个黑夜都要履约相伴的枷锁，可在懵懂的沈笑笑面前，只能化作一句轻飘飘的无伤之语。

“与梦魇无关，夫君不疼。”

他低声哄慰，顺势转移话题。

“今日天色晴好，夫人可要下山游玩？”

“夫君，苏姑娘主仆二人，老是留在这里，总是不妥。”

书房，丹玄抱剑环胸靠在窗边，陆林轩和沈意卿坐在书案前。

苏云扬发来的函件墨迹沉凝，武盟印鉴赫然醒目，字里行间以讨要爱女为借口。

暗藏借机闯入剑宗、追查娑罗遗孤踪迹的图谋。

沈意卿指尖轻叩桌面，沉默不语。

陆林轩眉心凝着郁色，方才沈笑笑随口劝他释放苏七七的模样还在眼前。

他知道妻子自小长在雪山，心性宽厚守礼，只觉无故软禁来客不合江湖道义。

完全看不透苏七七是其父安插在剑宗的棋子，更不知仆从阿硕是死忠暗线。

“笑笑心地纯善，可苏云扬素来狼子野心，剑宗免不了迎来一场兵祸。”

丹玄收了倚靠窗边的身形，长剑在身侧发出细微嗡鸣，语气冷硬果决：

“苏七七用情理可控，她那贴身侍女阿硕不行。”

“剑宗铁训，不可无端取人性命”

意识到丹玄动了杀心，沈意卿拿出了雪山剑宗的规矩。

“啧，禁言子母蛊，西境娑罗教秘术。”

丹玄轻蔑看了一眼沈意卿，言语中退守一步。

“秘术本源归属娑罗部族，最终定夺权不在我们，须得等入夜，交由醒转的阿月，由她拍板决断用与不用。”

陆林轩心口骤然一滞，昨夜商望舒宣判沈笑笑注定消亡的话语又在耳畔回响，万般愁绪缠在心头：

“白日笑笑若是听闻要用蛊术桎梏旁人，定然百般阻拦。此事只能私下磋商，暂且瞒着白日的她。”

白日清风楼中，沈笑笑还在掰着手指琢磨说辞，打算等陆林轩归来继续劝说放人，眉眼温和良善，满心皆是待人以诚的质朴念头。

她听不见书房里暗流涌动的权谋博弈，未曾预料武盟的虎视眈眈，更想不到自己的一念仁善。

反倒催生了用娑罗秘蛊锁困仇方棋子的筹谋，昼间人间温软，夜里棋局冰冷的宿命鸿沟，再次显现。

今夜的清风楼很热闹，沈一希和沈医也在，谷知鸿和徐云浪戒守在山门，苏云扬的探子来了一批又一批。

冷冽眸光破开懵懂温顺，商望舒已然归位。

“小舅舅，小舅母，在雪山剑宗，逗留太久了。”

沈一希端茶的指尖轻轻一顿，抬眸看向商望舒。

“阿月，你可另有谋划。”

“你在，大舅舅便心绪难安。”

两人看向沈意卿，被看的人轻咳了两声。

“嫁衣，还是带回去吧。

见沈意卿浑身不自在，商望舒另起了话头。

“阿月，你怎么也学起「以德报怨」了？”

“小舅舅，不过是，各有难处。”

“我没放下，只是释仇解怨，来日方长。”

“哈哈，随你吧。”

送走数位长辈，陆林轩返身缓步入内。

“你，做的很好。”

商望舒指尖轻蹭肩头衣衫，血色月痕隐在衣料之下。

“蛊术一事，交由丹玄和紫檀。”

她抬眸看向陆林轩，恪守先前定下的昼夜契约：

“今夜照旧，过来，躺好。”

陆林轩颔首应下，心底仍悬着沈笑笑注定消散的谶语。

待到翌日晨光漫入窗棂，封印随汤药再度收拢，沈笑笑揉着惺忪睡眼窝进他怀中，依旧惦记放人之事：

“夫君，苏姑娘家里回信该快到了吧，何时能送她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