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习惯了她夜里的疯戾、迁怒和落下的巴掌以及疏离的漂泊。
却从未预料过——她清醒之后,会是这般模样。
温柔尽数剥离,爱恨统统清零。
商望舒指尖微凉,轻轻压住他心口的位置。
动作从容、笃定、带着杀伐淬过的清冷掌控,全然不是白日里依赖他、信任他、怯懦依偎他的小姑娘。
“你怕我?”
她声线很轻,却冷得刺骨,字字剖开他数年伪装。
陆林轩睁眼,眸底翻涌着无法掩饰的惶然与苍凉:
“我不怕你,我只怕……你彻底清醒。”
最怕你分清所有罪责、看透所有骗局、斩断所有虚妄牵绊。
最怕你不再恨我,更不再爱我。
商望舒垂眸,淡淡凝视他,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你守得辛苦。”
一句轻飘飘的话,道尽他数年温柔囚笼、夜夜赎罪、步步如履薄冰的所有煎熬。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微调汤药、日日验药、伺机等待唯一的温存,
知道他刻意规避胎记、小心翼翼护着她白日天真;
知道他今夜纵容情愫、贪恋圆满的卑微私心;
知道他所有的欺瞒、所有的守护、所有的代偿罪孽。
她清醒的何止是仇恨,更是整个人生。
“白日的沈笑笑,信你、依赖你、为你吃醋、为你纠结名分。”
她俯身,气息微凉,擦过他耳畔,语调平淡近乎残忍:
“我不是她。”
陆林轩喉间发紧,胸腔酸胀得几乎窒息。
方才榻上温存、耳鬓厮磨、圆满礼法夫妻的是她。
此刻清冷疏离、通透博弈、俯瞰他所有执念的,也是她。
昼夜同躯,却一爱一漠,一痴一醒,一暖一寒。
商望舒没有半分羞怯,褪去所有伪装,坦然落定属于她的、无人可驾驭的主场。
白日里所有迁就、温柔、怯懦、懵懂尽数作废。
她只是平静地,接管了自己的宿命,也接管了他。
陆林轩下意识抬手,想要像往日一般护住她肩畔衣衫、遮掩那枚血月宿命。
可商望舒轻轻抬手,截住了他的动作。
她微微侧首,任由肩颈衣衫微落,那枚隐于肌理、纠缠她一生、倾覆她整族、被他拼命遮掩数年的血色月痕,坦然显露于昏沉夜色里。
无需遮掩,不必庇护,更不认识虚妄维持的安稳。
“陆林轩。”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平静无波地唤他。
“你骗她半生安稳,我不怪你。”
“你替父辈赎罪,我亦不责你。”
“今夜你得偿所愿,成全你日夜隐忍的执念圆满。”
“那……你给她的温柔,我也要得一份,这,才算公平。”
陆林轩浑身僵凝,方才温存过后的暖意尽数被一室凉意在瞬息抽空。
心口沉甸甸的酸涩混着惶惑层层堆叠,他望着她肩头坦然展露的血色月纹。
那是他这些时日里,拼尽全力想藏起来的宿命烙印,此刻毫无遮掩撞入眼底,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公平?”
他嗓音干涩沙哑,眼底漫开茫然与愧疚。
“笑笑所得的温柔,是我心甘情愿倾尽余生去换的安稳,你与她本是一体,何来讨要一说?”
商望舒缓缓收回按在他心口的手,周身依旧是娑罗少主历经血海淬炼的淡漠。
“她终会死去,彻底消亡,你……拦不住。”
“求你……别……”
陆林轩紧抓商望舒的手,眼神全是惊惧。
“呵呵,这才知道害怕。”
商望舒贴上陆林轩的额头,冷冷开口。
“陆林轩,你是我的。”
微凉唇瓣落在他颈侧,商望舒再度下达判决。
“我想要什么,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陆林轩想要逃开,可商望舒扣住了他的脉门。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走,但是,我绝不会让你跑掉。”
身体的刺痛感从颈侧蔓延开来,是商望舒在咬他,将她自己的凄苦透过这个方式,传达到了陆林轩心内。
陆林轩痛苦,无声,悲伤,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