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林轩抬手,将手中酒坛狠狠砸向崖边青石,瓷片四分五裂。
清冽烈酒顺着石缝流淌殆尽,凛冽晚风裹挟着刺骨酒气,狠狠刮过他苍白麻木的眉眼。
他这一生寡亲淡缘,早年不曾被父母爱护,独自在雪山剑宗的风雪里独自漂泊十数载,心里永远空着一块地方,无处安放。
直到七岁那年冬日落雪,小小的沈笑笑被送上雪山……
早年初遇不算完美,却让他心疼这个唯一的同类。
自此十数年年光阴,岁岁风雪,朝夕相伴。
他护她,偏爱她,把自己全部的温柔、全部的牵挂、全部的人生落点,全都给她。
她和同门师兄弟在陆林轩心中,是特意放置的重要。
两年浅薄无根的恨意,对上十数年深入骨髓的深爱,取舍悬殊,一目了然。
他满心欢喜筹备大婚,以为终于可以守住自己唯一的光,结束半生漂泊,和心爱的姑娘相守一生。
可宿命从一开始,就布好了死局。
父辈是生死知己,一纸婚约本是天赐良缘;
阴谋横生,刀戈相向,最后变成双向偿还的血债。
父辈的恩怨可以当场落定了结,可他和笑笑呢……
当年两人父辈满心期许定下的婚约,兜兜转转,成了困住他和笑笑一生,永远解不开的牢笼。
大婚当夜他仓皇逃离婚房,起初只以为是苏七七搅乱婚典心烦意乱,不愿应付闹剧。可此刻他彻底看清内心——
从拜堂被打断的那一刻,他就在逃避。
他不能亲手掀开她的红盖头了,不敢对上她满眼欢喜的眼眸,不可告诉满心待嫁的少女。
他们的缘分,在天云山之后,在沈笑笑来到雪山剑宗时,被雪与血裹挟,冻结。
丹玄静静立于身侧,望着少年失魂落魄、眼底彻底无光的模样,语气沉如寒山寒冰,满是无可奈何:
“我三番五次阻拦这场婚事,次次话到嘴边又咽下,从不敢提前吐露真相。我不怕你记恨,我只怕少主她封存的记忆解封,想起母亲惨死的画面,这一生都困在伤痛里永无宁日。”
“如今真相大白,你该清楚。”
“少主的创伤刻入骨血,你们之间仇怨难解。”
陆林轩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道道血痕,可肉身刺骨的疼痛,半点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愧疚与绝望。
他可以轻易放下那短短两年、本就虚无的恨意。
因为他不爱父母,没有执念,所以能坦然理解父辈身不由己,看透幕后阴谋,放下所有恩怨。
他可以放下仇恨,他能与过往和解。
山崖风雪呼啸,少年望着婚房的方向,心口一片荒芜。
他该如何回去,面对那个等了他一夜、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又该如何面对,自己十数年倾尽所有的爱意,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伤痕累累的宿命劫难。
笑笑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陆林轩不愿去想,若她记起了一切……
陆林轩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到了清风楼,跪在了沈意卿床前。
“师父,「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丹玄他,还是说了……”
“师父,我真的……真的……很爱笑笑。”
“你已经晾了新娘子一整夜了,回去哄哄她,至少,现在给她想要的。”
“师父,我……”
“陆林轩,笑笑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哪怕,她要你的命。”
陆林轩垂着头,肩头微微发颤,掌心的血渍顺着指缝慢慢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点点暗红。
风雪从窗棂缝隙钻了进来,吹得他衣袂发凉。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低哑干涩的应诺:
“弟子……遵命。”
他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踏出清风楼,往婚房的方向走。
一路穿过挂满红绸的廊檐,满眼大婚的喜庆红色,落在他眼里只剩刺目。
他要回去,亲手掀开那顶红盖头,对着满心憧憬他的姑娘温声细语,给她想要的温柔与陪伴。
只有他自己清楚,往后每一次相拥、每一次温情,心底都横着一道跨不过去的血海鸿沟。
爱意是真的,宿命的残忍也是真的。
他守得住她眼前的圆满,却不知道这份伪装能撑到何时。
不知道未来真相揭开的那天,两人会落得何等收场。
谷知鸿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望着窗外漫卷的雪山风雪,无声轻叹。
沈意卿闭上眼,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
他护住了沈笑笑此刻的安稳,却亲手将陆林轩推进了漫长的自我内耗里。
可这乱世棋局,眼下本就没有两全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