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山宴席落幕之后,苏七七日夜哭闹不休,执意要动身前往雪山剑宗。
苏云扬拗不过女儿的软磨硬泡,只得应允,临行前暗中叮嘱侍女阿硕:
“你陪同小姐前去,身负两桩差事:查清沈笑笑的真实身世,伺机离间陆林轩与沈笑笑的感情。”
雪山剑宗张灯结彩,处处萦绕着大婚的喜庆暖意,紫檀正坐在妆台前,为沈笑笑细细梳妆描黛。
丹玄立在婚房门外,再度开口追问:
“沈姑娘,你当真决意要嫁?”
“大师兄一直待我极好,师父也叮嘱我安心出嫁。”
沈笑笑脸上漾着藏不住的喜色,察觉到对方语气异样,疑惑开口。
“丹玄,莫非你觉得大师兄不好吗?”
丹玄再无多余说辞,自己终究只是属下,没有资格左右少主的心意,只得默然退到一旁。
雪山剑宗素来不看重繁文缛节的三聘九礼,只看重新人同心相契的本心。
谷知鸿将目力日渐受损的沈意卿安置在高堂之上,高声唱念拜堂仪轨。
夫妻对拜的唱词刚刚落下,阿硕背着虚弱的苏七七,径直闯入拜堂大殿。
“大师兄,是谁来了?”
沈笑笑抬手便要自行掀开红盖头,陆林轩与紫檀不约而同伸手拦下。
紫檀留意到陆林轩神色骤然沉冷,柔声安抚沈笑笑。
“姑娘,红盖头需由夫君亲手揭开,寓意称心顺遂,万万不可自行掀开,冲撞婚嫁吉兆。”
沈意卿心绪骤然剧烈激荡,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谷知鸿快步上前稳稳将人扶住。
“礼成,紫檀快带新娘子回婚房歇息。”
谷知鸿当即急促安排,转头对陆林轩道。
“来者是客,陆掌门代为好生招待即可。”
拜堂仪式仓促地收了尾,陆林轩将苏七七主仆安置在百草阁后,独自转身离去,彻夜不曾踏回婚房。
沈笑笑独自一人顶着红盖头,在新房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紫檀姑姑,盖头依旧不能自己掀开吗?”
沈笑笑浑身疲惫无力,声音低低发问。
“小师妹,掌门师兄不见了!”
徐云浪急匆匆跑来,隔着房门通报。
“那位苏姑娘在百草阁昏迷倒地,伤势看着不轻。”
“什么!”
沈笑笑一把掀开红盖头站起身,对紫檀说道。
“劳烦姑姑前去照看那位姑娘,我去找掌门师兄。”
苏七七贸然闯入搅乱婚典,再加上沈意卿当场呕血旧疾复发,剑宗上下弟子私下议论四起,闲话纷飞。
陆林轩独自躲在了后山思过崖,喝了一夜闷酒。
丹玄终究还是说了,在苏七七昏倒、四下无人之时,彻底推翻了他心底仅存的一点执念,撕开了所有被掩盖的真相。
当年商之御奔赴天云山的始末、生父陆萧然惨死的全部隐情,一桩桩血淋淋的过往,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眼前:
陆萧然与商之御本是莫逆至交,少年结拜,肝胆相照,一人执掌东川武盟,一人统领西境娑罗教,从无半分私怨。
二人各自成婚之后,早早为腹中孩儿定下指腹为婚的盟约,盼着下一代延续手足情谊,让这份知己之交,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商之御洒脱肆意,陆萧然坦荡磊落,月下把酒,策马同游,是江湖人人艳羡的至交。
可一场藏于暗处、精心布局的阴谋,彻底碾碎了所有美好。
刀光相向,挚友反目,最终落得陆萧然死于结义兄弟剑下,商之御后来也被扣上魔头污名,被沈一希当众斩杀。
世人代代相传,皆是说商之御背信弃义,亲手屠戮结义兄长,害死了他的父亲。
陆林轩从前也一直信着这句话。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他恨错了人,更可笑的是,他本就没有多深的恨意。
从来没有十年刻骨仇恨。
自小就踏入了雪山剑宗,七岁之后再无父母陪伴左右。
幼年懵懂无知,记不清双亲眉眼,从未感受过一日父母温情,更不曾体会至亲离世的切肤之痛,心里从无恨意生根的土壤。
直到十六岁那年,他长大成人,在笑笑吐血昏倒之后,师父沈意卿才将他的身世告知于他,将那句“商之御杀你生父”的定论,灌进他心底。
从十六岁到如今大婚,满打满算,他怀揣这份浅薄的恨意,不过短短两年。
这份恨,从来不是日夜煎熬、蚀骨入心的执念。
没有亲情加持,不曾经历悲痛,只是师长告知的一句道义定论,是他身为陆家后人,理应背负的名分责任。
他从小被教导以德报怨,本就生性温和,两年悬空无根的恨意,本就摇摇欲坠,此刻被完整真相一击,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可这份恨意消散之后,铺天盖地的绝望,才狠狠将他吞噬。
笑笑是他杀父仇人商之御的女儿,而他的生父陆萧然,是亲手刺穿笑笑生母心口的刽子手。
简直荒唐,何其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