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楼里，见师父沈意卿沉默不语，沈笑笑乖乖端起桌上汤药一饮而尽，随后拉着他静坐对弈数局。

连日来反复侵扰心神的疲惫席卷而来，倦意涌上心头。她躬身辞别沈意卿，缓步返回自己的院落歇息。

暮色渐沉，百草阁内燃着炉火，药香浓郁绵长。

萧玉禾独自守在药炉旁，心绪烦躁，刻意疏离前来寻她的沈意卿，冷声开口拒绝。

“掌门师兄请回吧，不必进来。”

沈意卿闻言微微一愣，站在门外，满心无奈，却不愿强行打扰她独处的时光。

他足尖一点，飞身落在百草阁院墙之上，静静看着院内女子独坐炉边，心烦气躁地扇动炉火，眉眼蹙起，满身委屈与郁结。

看着她孩子气般赌气的模样，沈意卿心底无奈散去，反倒生出几分柔软，想着暂且不必再多劝慰，让她自行平复心绪便好。

可下一瞬，意外骤然发生。

萧玉禾一心沉浸在纷乱心绪之中，分神之下，未曾拿隔热布巾，便徒手伸手去掀开滚烫的药炉炉盖。

指尖瞬间被滚烫铁器灼伤，剧痛袭来，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松开手，炉盖重重落在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给我看看！”

沈意卿身形转瞬掠至她身前，不假思索抬手，稳稳捧起她泛红发烫的指尖。

低头俯身，轻柔地对着灼伤处缓缓呼气，动作下意识温柔至极，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萧玉禾浑身一僵，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头巨震，过往尘封多年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曾经的她，也曾是如同如今无忧无虑的沈笑笑一般，是雪山剑宗万众宠爱、独一无二的小师妹，宗门上下人人呵护。

那时的她，满心赤诚欢喜，默默恋慕着天资卓绝、未来注定执掌剑宗的大师兄，满心都是澄澈而不敢言说的少女情意。

可后来那场浩劫降临，一切美好尽数破碎。

一念过往，往昔温存尽数化为利刃，刺得她心口剧痛。

萧玉禾眼底的微光彻底熄灭，笑容在脸上瞬间凝结成寒冰，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语气疏离又疲惫。

“我没事，平日里炮制汤药，烫伤本就是常有之事，无需挂怀。掌门师兄，我想一个人安静待一会。”

“玉儿，我……”

沈意卿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伤痛与自卑，察觉到她极致低落的情绪。

想要开口宽慰，却又不知该如何言语，终究欲言又止。

萧玉禾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的崩溃，仓皇转身跑回屋内。

紧闭房门，独自一人蜷缩在房门角落，将自己紧紧环抱成团。

压抑又破碎的哭声在屋内缓缓响起，不敢放声，只能独自承受所有黑暗与苦楚。

门外，沈意卿静立良久，指尖微微攥紧。

他满心想要推门而入，将她从无尽阴影之中拉出，可他不能。

当年那场劫难给萧玉禾身心留下了永世无法愈合的重创，旁人任何贸然的安慰与触碰，都是二次伤害。

他只能选择尊重，静静守候，等着她自己走出困住半生的梦魇。

直到耳畔传来他缓步离去的脚步声，萧玉禾才缓缓靠在冰冷木门之上。

浑身无力地颓然坐在地面，带着浓重哭腔开口。

“掌门师兄，对不起……”

只要脑海中闪过当年施暴之人的模样，刺骨的恨意便席卷全身，浑身止不住发冷。

与此同时，耳畔总会突兀响起一道婴孩撕心裂肺的啼哭，那是她心底永远无法磨灭的阴影。

她痛苦地捂住双耳，拼命想要驱散这段恐怖记忆，却始终徒劳无功。

夜色笼罩剑宗，食堂之内灯火温和。

沈笑笑捧着碗筷，坐在陆林轩身侧，歪着头看着眼前温润的少年，小声开口，满心困惑。

“大师兄，师父和小师叔今日好像闹了好大的别扭，一整天气氛都怪怪的。我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可想来想去，始终想不明白缘由。”

陆林轩抬手，温柔理顺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不动声色转移她的注意力，不愿让宗门长辈的心绪纷扰影响到她。

“别多想，应当是师父思虑过重，行事有所不妥，才惹得小师叔生气，从来都不是笑笑的错。”

他沉默片刻，想起她近日夜夜难安，神色多了几分担忧，轻声询问。

“最近，夜里还是会频繁做那些纷乱的梦吗？”

一提起梦境，沈笑笑脸上的茫然瞬间加重，下意识紧紧抱住陆林轩的手臂，眼底浮出淡淡的惧意，轻声回忆着梦中刺骨的画面。

“嗯嗯嗯，一直都会。”

“梦里有好多血，好多雪，那一日的风雪，比雪山剑宗的冬日还要冷，冷到人心都虚无空洞。”

她渐渐失神，彻底陷入自己脑海中破碎的梦境片段。

“大师兄……我总能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笑笑眼神空洞茫然，唇瓣轻启，无意识呢喃出那句刻入她的神魂深处、永世无法磨灭的话语。

“他在我耳边，轻轻对我说：阿月，活下去吧。”

话音彻底落下的刹那，沈笑笑猛地松开抱着陆林轩手臂的双手。

没有任何征兆，滚烫的泪水瞬间漫过眼眶，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无声泪流满面。

她自己全然不懂悲伤从何而来，不懂这句话藏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离别。

可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痛楚，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席卷全身。

“大师兄……阿月……会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