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细容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此事此罪,皆因我一人而起,与我女儿半分无关,恳请两位仙家护她周全,带她去尘世游历一番,以全她的愿望。”
话音刚落,她的七窍骤然涌出漆黑的血来。乔菀宁一怔,急忙上前接住两人。
乔菀宁的目光落在余细容身侧那柄漆黑的长刀上,心底涌出了几分自嘲。确实是自己太过疏忽了,她早该察觉到异样的。
刚好在屋顶出现的黑猫、刘府的旧事、早已打开的灵窍......桩桩件件,铺陈出蛰伏已久的预谋。这桩急于求成的婚事,一方面是做给自己看,一方面也是鄯回快要失控了。
她自身便是依靠本命灵器支离弓储存灵力,借外力制敌,又怎么偏偏不曾料到旁人也能使出这般手段?
不过是明白身前的这个女子是凡人、又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所以对她的委曲求全觉得理所当然。
又鉴于她是一个女子,所以哪怕身为女子的自己,也一样对她抱着一样的偏见,认为她保守固执,也觉得她闹不出什么风浪。
余细容手颓然垂落,手中握着的长刀掉落在地,一缕黑色的气息从刀缝中溢出,徐徐道来是余细容温柔却平稳的残念:
“十几年前,我陷于宗门倾的争斗,一朝被暗算落败之后,本该必死无疑,却侥幸被朝明所救。他性子憨厚质朴,对我万般照料,我感念他的赤诚,久而久之,便对他生了情愫。
“相处间,我发觉他根骨绝佳,为他开启灵窍,只盼能助他延年益寿,一同安稳度日。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一举动,却不想为他招致了祸害。
“刘府两代所出并无修行天赋,一个府中家奴却有着出众的灵根。终被刘家暗中觊觎。
“他向来最重情义,感念刘府收留栽培之恩,常年为刘家奔走效命,便是剖出自身灵根相赠,也心甘情愿。可刘府忌惮我的身份,心中觊觎却始终不敢明目张胆逼迫于他。
“他只能一次次用凶险任务,用血汗性命换来报酬,苦苦偿还这份人情。
“变故始于我怀上孩子之后,孕中疲病日甚,身上旧伤复发,他为我四处奔走寻找灵药。最后终究是被诱骗着剖了灵根安在了刘家的大公子身上。灵根被剖,他修为尽废。我们孩子降生,虽则平安,他却在一场凶险任务中落了个身死的下场。
“自他走后,我亲自封印自身所有修为转到“祛灾”上,以降低他们对我的防备,只装作一个平庸怯懦的凡人。
“隐忍折服数年,只为了将刘家此地势力一网打尽,还朝明一个公道。何其有幸,一次在山中遇险,我被那上古妖兽的残魂与它身侧的少女所救。他恨这天下逼人成亲的男子,我刚好也借他之力造成恐慌,转移刘府视线。终于在今日一血前耻。”
她用最后的目光看向女儿的睡颜,目光留恋不已,“你们的到来我是很高兴的,我的女儿是这深山里孕育的凤凰,天生就不该困于此,总有一天她会翱翔在这天地之间。”
“我前半生仗着宗门作恶多端,后半生又负了朝明的赤诚,对这无辜的女儿我更是亏欠。朝惠心有山海、志在天地,不应该被俗世的亲情牵绊,也不该困于血海恩怨。如今我大仇得报,身体也撑不了多久。
日后你们只需要跟他说,我已葬身火海。让她无需牵挂。”
她说完,身上一身黑衣已被血水浸透。多年仇怨一朝得报,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乔菀宁静静望着那女子,随着最后一点残念了结,她的气息也一点点断绝,手中兵刃萦绕的凶煞戾气缓缓散尽,最后轻微一声轰然崩裂,碎成数块废铁落在地上。
乔菀宁心知肚明,以凡人之身使用滔天煞气与暴走灵力,巨大的反噬早已早已将她经脉寸寸震碎。她已经油尽灯枯。
乔菀宁轻轻俯身,看向将怀中毫发无伤、安然熟睡的朝惠。
她早已为女儿的身后事做了打算,所以她在他们面前冷漠孤僻、装作对女儿又极尽严苛。就是赌他们的那一份恻隐之心。
等她回过神来,一直跟在身侧的杨忆已然不见了踪影。她刚欲起身,抱着朝惠动身寻人,抬头之间,就见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一道身影从火光中缓步踏出,掌心托着一块流光溢彩之物,上面却有煞气缠身。
乔菀宁微微愕然,随即眸色深了深。她知道,他手中托着的东西,就是鄯回的残骸。那么,在这其中,杨忆是否有参与,他又知道多少,在这其中,他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不重要,事已至此,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突然在心底笑了起来,自嘲的笑,笑里有几分欣慰。
她虽然曾作为几百年的所谓神仙,却没有看穿这个一脸苦相、满脸愁容的女子底下那颗疯狂的、隐藏的复仇之心。
看不到人性下的决绝与勇敢。
这个妇人用一个血与火的夜晚,告诉她,哪怕是在修行者一统天下的世界,人的力量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