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心念骤然急下,一把扣住少年身形。
八百年过去了,我已非彼时的我,我已登临高台、成仙成神、足以凭己意执掌祸福、以自己的好恶主宰众生!但是我永远不会沦为和他们一样的阴邪之辈,我会把所有魑魅魍魉、阴谋鬼祟逼得只能躲到阴沟里,我要他们听到我等名字就瑟瑟发抖。
支离弓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意志,少年的额头微光倏然一闪,支离弓凝成的灵光再次汇入她的识海内。
“抓紧了。”乔菀宁叮嘱一声,牢牢扣住杨忆肩头。话音刚落,以两人为中心的空间一阵扭曲,周遭光影化作垂直向上奔涌的暗翳,两人身形瞬间被阵法凝成的空间之力裹挟,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两人出现在熟悉的院门前,此时已经是半夜,四下寂然无声,平日里安静带着几分荒凉的僻静小院此刻有几分凌乱,篱笆破了一边,竹制的矮门有一股烧焦的痕迹。
二人推门跨入院落,院中更显凌乱狼藉,屋内的人尚未入睡。点点昏黄灯火从窗棂缝隙漫溢而出,在影影绰绰的人影与清浅的咳嗽中摇晃扭动,在方圆内晕开一层将断未断的稀薄光晕。
两人借着薄弱的灯光望去,看到院中已经没有了活物,原本饲养的两只瘦弱的家鸡踪迹全无,院角中栽种的各色花草都零碎倒地,晾晒在簸箕中的野果散落了一地,竹竿、农具歪歪斜斜散落遍地。
空气中弥漫着几分混乱的气息,乔菀宁凝神细探片刻,确实有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院落各处处处残留打斗的痕迹。她心念一转,想起初到此地当夜,那不死不生、怨气与煞气缠身的虚兽现身,她与虚兽在院中缠斗。是因为自己抽身离开之后,虚兽伺机来袭吗?
她刚想喊朝惠的名字,身侧杨忆忽然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她顺着他所示的方向看了过去,窗内隐隐绰绰的映出两道熟悉的人影。
屋内,一人在来回踱步、心绪难宁,时不时放声大喊,另一人木雕泥塑般呆坐于床上一动不动。此起彼伏的争执与对峙像是无声的默剧,令那一室狭小的暖光变得沉闷窒息。
半晌之后,来回走动之人像是耗尽了所有心气,往日高傲的头颅颓然垂落,化成了灰败与妥协,屈膝跪在了另外一人身前。
乔菀宁知道,那是朝惠。她终究是忍不住缓步上前,轻叩门扉,屋内的沉默与对峙一窒,乔菀宁隐约听到一人快步走了过来,步伐急促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谁啊?”那人跑到门前才出声询问,是朝惠,话音裹着浓重的喑哑,不复往日的清脆决绝。
“是我”乔菀宁回答。
朝惠听到她的声音,犹豫了几息才拉开门。
朝惠的神色不似相遇之时的神采飞扬,少女稚嫩的眉宇间覆着一层浓重的哀戚,整个人变得沉默低沉起来。乔菀宁一眼便看出她方才哭过,从前一身锐气好似在短短一个午后被磨蚀殆尽,只剩一副心如死灰的茫然。
确认来人是乔菀宁,朝惠眼底骤然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又重新归于黯淡死寂,她声音低弱,微不可闻地唤了句:“乔姐姐。”
“你们没事吧?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听说你们被袭击了,可有看清袭击你们的是什么?”乔菀宁问道。昨夜临行前她特意在此布设的护院法阵竟然被强行破除,惊讶之余心底也泛起几分愧疚。
此事毕竟是她轻敌大意所致,先前她只听闻虚兽与妖兽向来偏好捕猎成年男子与稚童,从未听说会转而侵扰女子,一时疏于防范,才酿成今日之祸,所幸两人活着。
“我没事,是我娘为了救我受了伤,已经服下药了。”朝惠解释道,似乎是看出乔菀宁心下的担忧。
“那就好,可要为余姐探查一番?改日我教你一些防身的法——”
“不,不用了。”朝惠突然打断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不同往日的鲜活灵动,一双眸子定定望着乔菀宁,那双好看的杏眼蓄满了沉重的情绪,就在乔菀宁以为她要对她坦白、等着那一双委屈的眼睛留下眼泪,但是没有,朝惠眼中翻涌的委屈、怨愤慢慢沉淀平复,最后化为一丝凄凉的笑,她强撑着语气平淡道:“什么都没事了,我明日就要嫁去刘家,嫁给刘员外的二公子。乔姐姐,那日你和他能不能过来?我想有你们陪着。”
望着她唇边牵强扯出的一抹苦笑,乔菀宁心头骤然一怔。不过半日未见,朝曹惠性情已然翻天覆地,反差之大出乎预料。她垂眸看向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女,沉默半晌,轻声发问:“这门亲事,是你心甘情愿的选择吗?”
“真心不真心的,又有什么差别呢?嫁过去便能锦衣玉食,不必再风吹日晒下河打鱼、进山挖野菜、采野果,不用日日守着院里鸡和猫看它们打架,往后便是刘家养尊处优的少奶奶,多少寻常女子求都求不来,乔姐姐,是这个理吧?”她轻声说着,嘴角挂着苦涩的笑意,乔菀宁却觉得,她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乔菀宁立在原地默然不语,一旁的杨忆眉心轻轻蹙起,娟秀的眉眼间凝着犹疑。院内倒坍的花草和湿热的浊气无声蔓延,四下静悄悄的,衬得少女的身形更为单薄落寞。
乔菀宁凝神嗅着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凶煞气息,沉声问道:“如此仓促定下婚事,是因为遇袭的缘故?你娘亲伤势如何?可否让我一看?”
朝惠刚想回话,屋内就传来一阵清浅的咳嗽声,随即传来了余母毫无波澜却虚弱的声音,“两位路过的仙人,你们如今也知道此处危险,还请早日离去吧。人各有命,二位生来命格尊贵,本就不该在这小地方耽搁。我们平凡人家高攀不起,倘若因二位在此招惹是非,日后你们抽身远走,余下我们母女,反倒要受乡邻非议、受尽磋磨。”曹母的嗓音孱弱沙哑,语气却冷漠如冰,话语间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与敌意。
乔菀宁听得余细容的声音虚浮干涩,便知她不仅身有伤情,只怕心绪郁结深重。还未等她开口劝慰,一旁杨忆已然出言:“此间强权当道,令嫒身负异禀天赋,早已察觉,兼之心性坚定,本是难得机缘。可你目光短浅,妄图靠着牺牲女儿的婚事攀附豪门,借刘家势力躲避灾祸,却不懂容颜易老、恩宠难存的道理。如今刘家提亲,看似顾念于其父交情,但是其中有几分真意犹未可知。表面看是娶亲冲喜,是否是觊觎你女儿的特殊禀赋仍未知道。你反倒看轻自家女儿,亲手把她推入豺狼巢穴,实在得不偿失。”
“你们又懂什么?你们又知道什么?晓得我们的难处吗?滚出去!自打你们来了,一桩桩祸事接连上门,你们来这里之后惹了多少是非还不够吗?咳咳咳......”余细容说到最后情绪翻动,止不住剧烈呛咳起来,朝惠文慌忙快步冲进里屋,连忙端过汤药递到母亲手边,一边轻拍她的脊背顺气,一边局促地回头望向门外二人,眉眼间满是左右为难。
“娘,您别动气伤身,我都听您的,我嫁还不行吗。”朝惠温软却带着认命的声响从屋内传出。
乔菀宁与杨忆相视一眼,彼此皆是默然。知道劝说无用,乔菀宁只能暂且按下心绪,放缓语气开口:“我二人叨扰多日,承蒙照料,我们记在心里。若有需要,只管吹响这支木笛,力所能及之处,我二人必定倾力相助。”她说着将一支木笛放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