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清晨开的。
尼罗是被香气惊醒的。那种味道太浓了,浓到不像是一朵花能散发出来的——整个客厅都浸在紫色的气息里,连壁炉里残留的炭灰似乎都染上了一丝甜味。
他从窗台上抬起头。
开了。
不是一朵。是整盆。那些绿得发暗的叶丛中间,突然冒出了十几支花箭,每一支上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花苞,有的还在沉睡,有的已经绽开了——紫蓝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淡淡的白色,像被霜染过。
尼罗盯着那些花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
希尔站在花盆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和那盆花上。她的表情很平,但尼罗注意到了——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
风信子开了。
她等的东西,来了。
那天上午,希尔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之前那种翻箱倒柜的“收拾”,是真正的、有目的的在准备。她拿出一个旧皮包,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始在屋子里走动——从储藏室拿一条薄毯,从厨房拿一小袋干粮,从工作间拿那瓶已经煮好的软化药剂。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皮包里,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一个已经想好了要带什么的人。
尼罗蹲在茶几上,看着她忙。
“您要出远门?”他问。
“嗯。”
“去哪里?”
希尔停下来,手里拿着一卷绷带,站在工作间门口想了想。“地图上指的地方。”
“您知道那是哪里?”
“不知道。”
“那您怎么去?”
希尔把绷带放进皮包里,拉上拉链。“走着去。”
尼罗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三千多年来几乎没有离开过这片森林。她是那种会为了“出门太麻烦”而连续几年不出塔楼的人。现在她说要走,走着去,去一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风信子开了。”希尔说,像是在回答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尼罗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她。
“我跟你去。”他说。
“你当然跟我去。”
希尔弯下腰,把手指伸到他面前。尼罗跳上去,站到她的肩膀上。她走到窗台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盆风信子。紫蓝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一群刚睡醒的蝴蝶。
她没有摘。
“走吧。”她说。
塔楼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尼罗回头看了一眼。石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和上次出门时一样安静。
他不知道这一次,要多久才能回来。
希尔没有走大路。
她出了塔楼就拐进森林,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向北走。尼罗蹲在她肩上,看着两边的树——枯的枯,病的病,偶尔有一棵发了芽的,叶子也蔫蔫的,没有精神。
地上有霜。已经是上午了,太阳升得老高,但树荫下的白霜还是没有化。尼罗注意到希尔的脚步绕过了那些霜,不是怕滑,是不想踩。
“您认识这条路?”他问。
“不认识。”
“那您怎么知道往哪走?”
希尔没有回答。她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尼罗伸长脖子看——是那颗深紫色的石头。它没有发光,但它的颜色在晨光中比平时更深、更浓,像一滴凝固的血。
希尔握着它,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看了看方向,又继续走。
尼罗明白了。
石头在指路。
他不知道石头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想知道。他只是觉得,那颗石头握在希尔手心里的样子,应该像希尔握着信纸的样子——不是“拿着”,是“攥着”,像怕它跑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森林开始变稀了。
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片灌木丛。灌木丛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光秃秃的,没什么植被。希尔爬上山顶,站在那里喘了一口气。
尼罗从她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看着山脊另一边的景象。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山脊的另一边,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
不是沙漠。是农田。被遗弃的农田。田埂还在,水渠还在,但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庄稼,没有野草,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和干裂的泥土。远处有几间房子,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没有人。
没有声音。
尼罗飞回希尔肩上,把喙埋进她的头发里。
“这里怎么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希尔没有回答。她站在山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白蓝色的发丝在风中散开,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站了很久,才开口。
“四季乱了。”
“我知道。”
“你知道。”希尔的声音很低。“但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
“四季乱了,庄稼长不出来。庄稼长不出来,人就活不下去。人活不下去,就会离开。离开了,这个地方就死了。”
尼罗看着那片灰白色的荒原。“还会回来吗?”
希尔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沿着山脊继续走。石头在她手心里握着,紫色的光芒在指缝间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