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深胡桃木门向内缓缓推开,没有喧闹的音乐与刺眼的霓虹,这间藏在街角的酒馆安静得近乎内敛。
整体灯光压得偏暗,天花板垂下几盏磨砂黄铜吊灯,暖金色的光线被层层柔化,只精准落吧台上与餐桌的一小块区域。墙面是哑光炭灰色护墙板,零星点缀着几幅装裱简约的复古版画,没有浮夸的装饰,但每一件摆件都看得出用料考究。
地面铺着厚实的深棕色短绒地毯,脚步落下几乎听不到声响。
时今宥穿过狭长的过道。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木质香和威士忌醇香,再混着一丝微弱的柑橘调香氛。客人说话都下意识压低音量,交谈声轻浅,环境松弛却自带一种矜贵克制的气场,奢华并不张扬。
"Hi!Here!"薛颂祺也是初来乍到,刚端上的莫吉托和冷肉拼盘也才尝了两口,看到约定的人,第一时间抬手招呼着对方过来。
时今宥看见,便往他在的位置走去,同样打了个招呼。
简单点了杯金汤力后,等待的片刻,周围空气竟稀薄起来。
怎么,太久没一起出来玩,关系也变得尴尬了?
“不陪你对象了?”时今宥先开口引出话题。
最近接触最多的就是个中国人,那人说好的只在偶遇的那一天说中文,此后还是说英文来提升口语水平,结果往后两人每次相处都是他负责“体贴”——说普通话。某人叽里呱啦一大堆掰手也能数清蹦出来几个字母。
薛颂祺对于他突然说汉语有意识到其反常,但还是先基于解释时今宥的问题:“你这话说的,我不能因为谈个恋爱就抛朋弃友了吧。”
金汤力很快端上来,时今宥礼貌说了句"Thankes",接过后轻轻搅拌,没回他的玩笑话,示意往下说。
“他专业实习……”薛颂祺说出实情。
“这么早。”时今宥倒有些惊奇。
“哦不对,不是实习”薛颂祺即使纠错,“应该是假期科研项目,就是要经常泡在实验室,或者跟着导师作协短期课题,实地调研之类,据说还有津贴可以领。”
时今宥听着,喝了口杯中冰酒,点点头。
“所以……你今天突发奇想地邀我出来,就是为了坐在这里陪你消耗时间?”时今宥实在有点不明白他的意图,“早说你就来我家里啊,饮品可以给你调,甜点可以给你做,还有肥皂剧可看。”
他最近很莫名地失眠,尤其是再次看到投资相关的报告单,亏损金额更是让人难以安心躺下,随之而来的又是那天回家吃饭父亲暗示般的忠告,头疼又无奈。
“啊……”这话倒是问住了薛颂祺,“可是……出来玩感觉不更有不同吗,这里是繁华地带,酒馆里坐累了我们还可以出去逛街逛商场,多好玩……”
时今宥看了他一眼。
薛颂祺:“……”
这家酒馆空间布局宽松,座位之间留出充足距离,卡座被低矮的皮质隔断微微隔开,保证客人拥有足够私密感。
但他偏要更凑近,声音也跟着压低:“你不会是嫌烦,我耽误了你和更合适的人过日子吧?”
一时没把握好,说出口的内容好像比脑子里的更暧昧。
他只是想表达是不是耽误时今宥交别的朋友了啊!
果不其然,时今宥准备和下一口酒的动作都被提前制止,再一次看向他:“你说什么?”
有点怀疑是自己听错的程度。
“啊不不不……我没有……”薛颂祺吓得连连摆手,“我没有说你那个中国人朋友和你关系匪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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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今宥:“……?”到底是他这杯酒喝晕了还是天太热,怎么从面前这人嘴里听到如此胡言乱语的话。
“我那个中国人朋友……”他想想,“向满?”
曾跟薛颂祺提到过他的名字。
“嗯——”脑子全是浆糊只知道摇头,后又意识到不对,“嗯!”
又小鸡啄米般点头。
“你跟他,还有交往的吧?”
时今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才好,好像自己和向满的关系,在旁观者眼里已然变了味道。
“有……但不是你想的那个……”
“我就知道!”好像终于得到最困惑的验证,薛颂祺猛喝一大口自己的饮料,“说说,你俩是谁先吸引到的谁?”
时今宥:“……额……”
“你误会了啊,我、他……我们俩只是普通朋友,谁像你,和一个高大帅的玩好了就又牵又抱又亲的。”
薛颂祺:好好好,这么久了还是会时不时阴阳他一波。
虽然听说是Darian先迈出一步表的白,但据时今宥的了解,他就不信薛颂祺这小子先前没有那个意识。连跟他这个当初大一一开学就上前主动说“我高中见过你”的朋友都想试着避嫌,哼,小心思也太藏不住了。
“我只是提前适应当gay的生活,要有除男朋友外对其他人适当保持距离的觉悟。”薛颂祺当时说。
最后又认识到,自己又不会对Tata产生爱情上的冲动,于是逐渐忘记本心,无聊与否还是首先会想到给Tata留一份快乐分享。
Tata:……其实也不是每时每刻很需要。
“那好吧,”薛颂祺故意装作没趣,“看你俩走这么近,还以为你也下海了呢。”
时今宥又是一阵无语。
但其实薛颂祺想问,那天在公园,向满摸你的头发,你知不知道。
最后这问题已经在心里过滤徘徊了太多遍,好像冥冥之中也已经告诉他:不宜问出口。
……
“那你觉得……那个向满对你是什么感觉?”
聊天话题换了又换,从高中校联合社团如何第一次见过时今宥,对方拉小提琴的身影曾成为多少人的白月光;到大一刚开学再见到此人的惊奇,开学演讲的神情如何从容:又到时今宥不在英国在南极那段时间谁办了Party说还想着他……忽然,片刻的安静好像也让他攒够了胆子只掉头,换个方向问关于一开始的问题。
两杯饮品自然撑不住两人待的这么久时间,不过店里人不多,在这里消费的大多是些富家子弟没事过来消遣,光是小费的数额都跟开惊喜盲盒似的,老板明眼人,哪有上赶着让摇钱树走的道理。
时今宥又点了杯干马天尼和太妃布丁,度数不高甜度适中,消遣着的同时还有理智跟他掰扯。
“你认为向满喜欢我?”他反客为主。
“我只是好奇,毕竟上次见你们,玩这么近,要知道,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几乎没有其他近到这种程度的朋友。”薛颂祺兵来将挡。
是吗?这么说,时今宥也才意识到,好像真的有点近过头了。
“我下次注意。”他淡淡地说。
薛颂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让你疏离朋友的!!
他上前追赶已经走出门的时今宥,忽然又一惊一乍起来:“啊!”
“怎么了?!”
薛颂祺离近点看,果然是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痕迹,于是他指着,离之间触到皮肤还有两厘米的距离:“你脖子上这是什么?”
脖子上?时今宥闻言摸了摸。
“有点像……”他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比喻,总不能说跟亲吻吸出来的草莓很雷同吧?!
“就是这里和这里。”他指了两处最明显的地方,大概位于左侧的下颌线下方一点和左侧锁骨往上一点。
“哦,这个啊,”时今宥明白了,“是拉小提琴留下的亲吻。”
他解释道,最近有点失眠,拉琴的时间长了些,小提琴长期在此处压着,难免会留下痕迹。
“几个小时过去了,居然还没消掉吗。”时今宥吐槽着,拿起手机对着黑屏照着看。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来亮起,加上他正好脸对着摄像头,面容解锁一触即发,发消息人测备注近在眼前。
“谁在跟你发消息啊?”薛颂祺嘴上问着,但并没有凑故去看。
时今宥便慢走便打开手机回复,随口回答:“是向满。”
!又是他。
“看来那天的找伞还真是成就了一段新的友谊啊。”薛颂祺不禁感叹。
-Charles:我今天在家尝试烤了蛋糕,很好吃??
-Charles:就是有点没把控好量度,做得多了些
-Charles:如果你今天有空的话,可以来我家请你吃小蛋糕??或者我给你送过去也可以。
……
光是听着接二连三的声响,这俩人的关系指定玩得不差。
然后,就见时今宥停下脚步,扭头看他,一脸正经:“我要回去了。”
薛颂祺:“啊?”
“是因为那个向满有什么事找你吗?”
时今宥很诚实地点点头。
……
“下次再和你玩,bye~”上车前他说。
.
-Tata:好
-Tata:我去你家,还没去过呢????
两条回复,向满光是看文字就已经想象出和时今宥一起吃蛋糕的温馨场面了。
自从时今宥拉完琴的那个晚上,无端的失眠终于画上了句号——逗号,话不能说得太绝对,万一未来哪天又魂不守舍导致真神难眠了呢。
但是就在昨天,依旧如同最近十天一样将视频当作睡前的必看内容,他却做了个噩梦!
没有恐怖血腥的画面,担忧远比那样场景更令他心寒,因为……他梦见了时今宥谈恋爱!
对象不是他。
梦里的时今宥和那天在医院的冷淡别无二致,不过在见到他想要上前问点什么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在挽着爱人的胳膊转身时对他摆摆手,这意味很明显,就是别来更上。
梦里的四周都是喧嚣,或许多少是受现实的影响,好像那样的环境更倾向于他和时今宥在一起出去玩时所路过的纷纷扰扰,而在此刻竟都成了对失败者表示无羞耻的杂音。
梦里的色彩在渐淡,人潮退后,爱的人渐行渐远。这画面切换太快,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开口问出,挽着他走的那个人是谁;如果这是再开口一句“我也喜欢你”是否为时太晚,结局都成了已定的笑柄。这么清晰的痛楚一定不是梦吧,否则怎么还能感受眼泪的温度。
还没说出口的所有告白已然成了过期的良药,卡在喉间涩苦难咽,势必要他窒息而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