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扯开睡袍领口,露出一片粗粝的、布满旧伤的胸膛。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当星盗?”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我天生就想在太空里当耗子,被联邦巡逻队追着打?”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因为在这个联邦,守法的人活不下去,只有不守法的人,才能让家里人吃上饭!你骗我,你和我根本就不一样!”
他说完,胸膛还在起伏,眼睛里的火已经烧成了灰。
江正初沉默了很久。
终于,江正初侧过头,镜片在应急灯暗红色的光里闪了一下,那双眼睛从奥兰多脸上不冷不热地扫过去。
“然后呢。”他说,声音一贯的清雅磁性,“你要怎么做。”
小章鱼已经从他肩头耸起了身体。
八条触手全部绷紧,身体沉成墨紫色,暗金色的竖线瞳孔直直地锁着奥兰多……那是一种古老的,刻在本能深处的护卫姿态。
它挡在江正初的肩膀和奥兰多之间,把他半张侧脸遮在身后。
奥兰多它那神态,一口气没提上来,简直想马上把这一人一机一动物扔到宇宙里去!
他在舰桥里来回踱了两圈,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猛地停下来,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说,“算了。就算早知道,我也没法把你扔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江正初偷偷松了口气。
奥兰多站了片刻,把散开的睡袍带子狠狠一扯,又道:“为什么今晚忽然这么夸张?是不是有人把你的信息卖了?”
江正初摇摇头:“有一个叫里昂的人,他是海因里希的追踪专家,很难缠。他用模式锁定了我的航线逻辑,这次用的是科学院的技术,算法框架是我以前写的,被改了之后交给他用了。”
他顿了顿,“换句话说,他们用我自己的东西来抓我。”
奥兰多把江正初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重新嚼了一遍。
海因里希。
科学院。
算法框架。
我写的。
他嚼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你写的?”他确认一遍。
“嗯。”
然后海因里希忽然转身,大步走到舰桥角落的武器柜前,一把拉开柜门,抽出那把粒子枪。
这可把费纳吓疯了!
他几乎是同时从旁边弹起来,一个箭步挡在奥兰多和江正初之间。
“大首领!大首领您冷静点!把军师打死了我们谁也跑不掉啊!”
奥兰多用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拨开他,抬枪对准舷窗。
“Vaffanculo——!!!”能量光束一道接一道地射进那片黑暗星尘里,疯狂发泄自己的愤怒。
费纳被拨得踉跄了一步,小章鱼墨紫色的警告色从触手尖往上蔓延,暗金色的竖线瞳孔锁着奥兰多手里的枪。
奥兰多连射了好几发,打到扳机发烫,才把枪往台上重重一搁,枪管还在嗡嗡作响。
他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睡袍带子已经完全散了,露出一大片胸膛。
“我的宇宙啊,你还真是那个江正初?!”
——
“灰羽号”指挥舱。
里昂靠在指挥椅里,面前的星图上三道追踪信号正在平稳收拢,像三根手指,慢慢攥成一个拳头。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推进。
科学院给的那套加密技术确实好用,普通星盗船的雷达根本扫不到。
到目前为止,刺刀号的航线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规避。
他看了一眼时间。
再有十分钟,他们就能完成合围。
这次回去总算能跟公子复命了。
追了这么久,从安布罗西亚到军械库,从十字路口到灰锚,每一次都被那个军师从指缝里溜走……但这次不会了。
江博士就算再聪明,也不可能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破解。
“温博士,”里昂侧过头,语气公事公办,“信号强度稳定吗。”
温羽商手指搭在全息键盘上,表情不怎么好看。
他是科学院这个项目的核心成员,当年和江正初一起写的这套框架——那时候江正初还不是通缉犯,而是黄金一代的标杆,他还给江正初当副手。
现在他把江正初亲手写的算法改了,交到联邦追踪专家手里去追江正初本人,这件事不管怎么包装,都不太体面。
但议会的命令他不敢违抗,里昂也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稳定,”温羽商冷淡道,“他现在应该还没发现,这个点很可能在睡觉。”
“那就好。”里昂重新看向星图。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海因里希公子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悬赏四亿的通缉令挂在全联邦的每一个空间站屏幕上,每多挂一天,公子的脸就多丢一分。
他必须亲手把江正初带回去。
可就在这时,星图上,刺刀号的位置标记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常规的航向微调,星盗船在巡航时偶尔会偏几个角度,这属于正常。
然而刺刀号的航线忽然拐了一个角度,擦着其中一道追踪信号的边缘滑过去,然后紧贴着另一道信号的探测盲区边缘又拐了回来。
那么短的时候,里昂还没有反应过来,温羽商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刺刀号,在用极其精确的动作,试探追踪信号的覆盖范围!
里昂明白之后,眉头马上皱了起来。
“温博士,你不是说他发现不了吗?”
温羽商盯着数据,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几秒后,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快速敲击,调出信号覆盖图和刺刀号的航线轨迹做对比。
不是巧合。
看来,他的确察觉到了这三道追踪信号的存在,而且在没有任何技术支持的情况下,用一艘破星盗船的机动能力,在探它们的底。
温羽商简短道:“他在测我们的信号覆盖范围是多大。”
里昂从指挥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温羽商身后,看着那些数据,在屏幕上快速滚动。
“我们的技术被破解了?”
见温羽商不理他,里昂又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人是不是学过兵法?”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超出职业范畴的情绪,“公子非要抓活的。死了不行吗?不都是人——死了也一样能带回去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