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在太空里待了太久，久到以为自己征服了宇宙。但这一刻，他看着那些趴在地上发抖的陆行蜥，忽然觉得，人类和它们没有区别。

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在宇宙本身的意志面前，人类也只是学会了直立行走的动物。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江正初有了一个猜测：所有所有的生物，很有可能听见了某种人类听不见的召唤，然后做出了刻在基因最深处的本能反应——

臣服。

这里有危险。

江正初的手已经重新拢紧了布料，他隔着布料，明显感受到卵壳在不断升温发烫。

它依然在兴奋。

江正初心中那无法忽视的第六感已经超过安全的阈值……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猛地转身，把卵整个裹进怀里，声音压得极低：“走。”

灰的战斗辅助模块已经重新上线，迅速走在江正初侧前方半步，用手臂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

他穿过集市，穿过那些还在发抖的异宠摊位，一路快走，直到那片球形彻底消失。

安布罗西亚空间站内部的地形不算平坦，江正初平时天天宅在实验室，不怎么运动，如今走太急了，等停住脚的时候已然气喘吁吁，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湿了半截，额发也黏在仿生面皮上。

他靠在一处僻静角落，弯下腰缓了片刻。

过了几分钟，江正初缓过气来，直起身，从怀里把卵捧出来，想检查它的状态。

裹在卵外面的深色布料在刚才的急行中蹭歪了好几层，他自己也跑得七荤八素的，没顾上细看。

他解开最外层的布角，手指碰到卵壳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卵壳底部那条之前裂开的细纹……变宽了。

此刻，那裂纹正从一道发丝般的细缝，扩展成肉眼可见的深隙，从卵壳底端一路往上延伸，分叉出几道新的支裂纹，像一棵倒置的闪电在紫色光滑的表面上扎根。

很快……在裂痕最密集的中心区域，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卵壳碎片掉了下来。

不过，这好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轻轻顶掉的。碎片还挂在裂痕边缘，连着一点极薄的内膜，在卵壳表面的荧光中微微颤动。

江正初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片缺口吸了进去。他微张着嘴，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碰那片脱落的碎片，也不敢碰缺口边缘。

他的不安和狂喜几乎同时到达峰值。

这个东西在玫瑰星云里孤寂了无数年，此刻正在加速破壳，而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狂喜更像潮水，一层一层往上涌，把他作为一个科学家的所有理智都淹没了：壳的碎片被顶掉的那一刻，说明卵的内部已经有了完整的生命结构，它不再是胚胎，而是即将出来的幼体。

这个强大的、未知的、来自宇宙风暴中心的生命体……

灰的投影在空气中轻轻一闪，在江正初身侧，敏锐地扫过一圈。

片刻后，灰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博士，检测到异常信号逼近，在这片区域布设了系统，刚才水体的生物异常被捕捉到了。本机判断，是、是联邦的专业追踪设备。”

江正初还没来得及回答，通讯频道里就炸开了奥兰多的吼声，混着集市嘈杂的背景音。

显然，此人正在人流里横冲直撞：“军师？！你跑哪去了？你怎么逛个街都能走丢！Merda！大刘，你不是说看见他往这边走了吗！”

“我是看见了，刚才还在浮桥那边，一转眼就没了——”大刘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随即被奥兰多更高亢的骂声淹没。

江正初道：“大首领，这里有联邦的追踪信号，外加NGC2237正在破壳，我们必须立刻回船。”

通讯那头骂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奥兰多的声音重新响起，已经没有了半分之前的暴躁，只剩下咬着牙的果断：“费纳，去后巷清路；大刘，你去前面岔口盯着。其他人跟上，别掉队。”

灰走在江正初侧前方，在窄巷穿行。

江正初把卵牢牢裹在怀里，透过布料的缝隙，他能感觉到卵壳的温度仍在攀升。

奥兰多带着大刘等人汇合过来，到他身侧，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挡开旁边一个差点撞上来的游客，护着他一同扎进了通往泊位方向的主干道。

一行人护着江正初，快步冲向刺刀号。